荆襄九郡,论人口之众、财货之丰,南阳郡当居第一。
那是光武皇帝龙兴之地,号为 “天下第一郡”。
但若论山川形胜、兵家必争,则非南郡莫属。
此地东扼长江,顺流而下可直捣吴会;
南控武陵、长沙、零陵、桂阳四郡,兵锋直指交州;
西通夷陵,过三峡便是巴蜀天府;
北接襄阳,驰道直达中原腹地。
诸葛亮在隆中对里说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大半说的便是这南郡之地。
而南郡治所,便是江陵。
自刘表牧荆州以来,江陵便是荆襄的粮草军械总库,城高池深,仓储如山。
曹操此番南下,也深知此地紧要,特意留下心腹宗亲曹洪,率领六千北军精锐,外加五千荆州降兵,共一万一千人马镇守。
江陵太守府的正厅里,曹洪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那张素来粗犷的脸此刻拧成一团,浓眉紧锁,嘴角向下撇着,时不时搓着布满老茧的手,显露出内心的焦躁不安。
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身朝身旁文士问道:“徐元直,你说,丞相可能身免?”
徐庶是借着,调停荆州世家矛盾的由头,提前从赤壁前线返回江陵的。
起初,曹洪根本瞧不上这个 “刘备旧臣”,只把他当个闲人养着。
可自赤壁那把大火烧起来,江陵城下便没消停过。
每日都有溃兵逃来,衣裳焦黑,甲胄不全,眼神涣散。
问他们前线情况如何,一个个说得神神叨叨。
这个说周瑜是火神转世,那一夜化作百丈火巨人,一掌便掀翻了丞相大寨。
那个说诸葛亮是天上风伯下凡,只吹一口气,便刮了三天三夜东南风,专烧北军战船。
还有人说李华是盗星降凡,夜入曹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十万支箭。
流言蜚语在江陵城里疯传,可关于前线的真实战况,却始终没有一个准信。
曹洪心里七上八下,坐立难安,这才叫来徐庶问计。
徐庶听完,面上不见波澜,只拱手道:“这些言语虽是离奇,却也反证了一事,赤壁之败,怕是实情。不过将军宽心,曹丞相吉人自有天相,纵有小挫,必可无恙。”
这话说了与没说一般,曹洪撇了撇嘴,心道:果然是个没用的。
徐庶见状,话锋一转:“想来不日便有大股兵马返回。将军何不先开城门,收拢溃兵?一则可聚人心,二则也为丞相添些助力。”
曹洪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可!万一有周瑜奸细扮作溃兵,趁机混入城中,到时里应外合,江陵城岂不危矣?”
这正是他这些天紧闭城门的原因。
江陵城是曹军后勤基地,保障着数十万人的吃穿用度,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前线到底败得有多惨,曹军还有多少残部,周瑜大军何时会来,一切都是未知数。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轻易冒险。
徐庶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将军多虑了。可令王威、文聘二位将军,并北军诸将,亲自在城门查验。”
“凡有籍贯不符、口音不对、身份不明者,一律暂押城外,待查明之后再做处置。如此一来,既能收拢溃兵,又能防止奸细混入,岂不两全其美?”
曹洪思忖片刻,觉得这话倒也不无道理。
那些溃兵终究是自家儿郎,这大冬天的,总不能全丢在城外等死。
“好,就依先生所言。” 他点了点头,又道:“如此,便有劳先生也出一份力,随诸将一同甄别。”
徐庶躬身拱手:“敢不从命。”
江陵北门,吊桥高悬,城门只开了一道窄缝。
徐庶一身青色儒袍,腰悬佩剑,带着一队亲兵守在城门内侧。
城外空地上,数百溃兵排成一条长队,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拄着断枪,有的缠着绷带,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惊恐。
“下一个!”
随着亲兵的一声喝喊,一个溃兵哆嗦着走上前去。
“姓名?籍贯?所属何部?” 徐庶目光锐利,上下打量着他,沉声问道。
“小的叫王二,汝南人,在徐晃将军帐下当步卒……”
徐庶仔细盘问了几句,确认无误后,才挥了挥手,让亲兵带他入城。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查验得极为仔细。
忽见队伍中有一人,身量八尺,穿一身破旧甲胄,头戴草笠压得极低,左手却持一杆角旗,轻轻上下挥舞。
徐庶目光一凝,径直走过去,立在面前:“你是何人?”
那人垂首答道:“小人是于禁帐下小卒,因大火与将军失散,穿山越林,方才逃难至此。”
徐庶点了点头:“行,你随我来,还有话要问。”
随即,又吩咐其他士兵道:“你们都看仔细了,务必仔细,莫让奸细混入城中。”
众士卒齐齐应诺。
徐庶带着那人,拐过城墙拐角,进了一处僻静角落。
那人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抬手摘下了头上的草笠。
草笠落下,露出一张清俊脸庞。
虽然脸上沾了灰尘,却掩不住那股超凡脱俗的儒雅气质。
他看着徐庶,微微一笑:“元直,数日不见,别来无恙。”
徐庶也笑了,上下打量一番:“孔明,你这身行头,从何而来?”
来人正是诸葛亮。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破甲,笑道:“路上遇见几个曹兵,顺手杀了借了他们的行头。你看,可还合身?”
徐庶忍不住摇头:“你啊,若去做个将军,怕也是合适的。且随我来,先换身衣裳,这副模样去见人,可不成体统。”
诸葛亮拱手道:“有劳元直。”
一刻钟后,北门附近一间僻静小院。
诸葛亮换上一身儒袍,净面洗手,拭去脸上黑灰,将发髻重新束正。
片刻之间,方才那个灰头土脸的溃兵便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个面如冠玉、风神俊朗的诸葛孔明。
徐庶端详一番,点头道:“这才像话。”
诸葛亮整了整袍袖,神色端正,对徐庶郑重一拱手:“此番入城,全赖元直相助。亮铭记于心。”
徐庶敛了笑容,道:“我只能帮你到此。余下的事,便看你自己了。”
“足矣。”诸葛亮道,“元直,但见城中生乱,便速速北去,莫要遭了池鱼之殃。”
徐庶微微颔首,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眼前这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他既然说要夺江陵,这江陵,便多半是保不住了。
两人相对一揖,也不再多言。
徐庶回了北门,继续查验溃兵。
诸葛亮则迈步走入街巷之中,他左右看看,辨了方向,朝蒯氏府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