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的街巷,早已没了往日繁华。
赤壁败讯如野火般蔓延,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惶惶不安之中。
巡哨兵卒一队接着一队,扯着嗓子沿街呼喝:“门户紧闭,不得外出,违者以通敌论!”
就在这肃杀的气氛里,一道身影却逆着人流,从容不迫地大步前行。
诸葛亮身着一身锦绣儒袍,纶巾束发,腰悬一块素玉。
他既不遮掩容貌,也不加快脚步,就这般坦坦荡荡地走在街心。
迎面撞上一队巡逻兵,为首的什长刚要喝骂,视线触及那双清亮沉静的眸子,又看他气度雍容,不似寻常百姓,竟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士卒们也纷纷侧身让开道路,眼睁睁看着他走远,没人敢上前盘问半句。
诸葛亮面不改色,继续向前。
蒯府门楣阔大,两扇朱漆大门却是紧闭,门前石阶下,连个迎客仆役都没有。
这放在平日,是极不成体统的事。
他拾级而上,抬手叩了叩门环,将名帖递了进去。
不过片刻功夫,大门吱呀一声,开出一道窄缝来。
蒯越出现在门缝之后,压低嗓音道:“孔明?你竟敢来此!”
诸葛亮拱手一礼,面上带着浅淡笑意:“闻蒯氏将与曹氏结亲,亮身为姻亲,自当前来道贺。”
“你——”
诸葛亮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挑眉道:“就把我晾在门口,这不该是蒯氏的待客之道吧?”
蒯越无奈,只得将诸葛亮请入府内。
朱柱雕梁,回廊曲折,庭中假山叠石,池水碧波。
蒯氏在江陵的府邸,与襄阳那座一样豪奢。
只是此刻,谁也无心欣赏。
蒯越快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你我到底姻亲一场,我劝你速速离去。若被曹将军拿住,我可不会救你。”
诸葛亮跟在后头,脚步不紧不慢:“我来与你道贺,你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何至于此?”
蒯越没有答话,将诸葛亮引入一处偏厢。
屋内陈设精雅,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细如游丝。
他反手掩上房门,又亲自去把两扇窗一一合拢。
屋内光线暗了下来。
蒯越转过身,盯住诸葛亮,不再寒暄客套:“孔明,莫要说那些废话。你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他绝不相信,以诸葛亮的聪慧,会为一句道贺,就冒如此奇险潜入江陵。
诸葛亮收了笑意,敛衽拱手,神色郑重:“既如此,亮便直说了。蒯氏曹氏婚约有假,还望异度公早做明断。”
话落,蒯越瞳孔骤缩。
“此事乃曹丞相亲口与我所言,”他声音拔高了半分,又强自压低,“如何有假!”
诸葛亮平静地看着他:“曹操来荆州,已有三个多月。这婚约,到底推进得如何了?”
蒯越怔住,他下意识想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场家宴之后,曹操便再也不曾过问此事。
唯独曹仁忙前忙后跑过几趟,可回回都是客套寒暄,连曹冲的生辰八字都不曾讨得。
曹仁随军一走,这婚事便像一粒沙落进深潭,连个涟漪都不剩。
他也曾几度去寻曹洪探问口风。
可那莽夫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干脆推说军务繁忙,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曹操是曹氏族长,当朝丞相。
曹操是当朝丞相,又是曹氏宗主,他最疼爱的儿子娶妻,这般天大的事,怎会如此敷衍?
这些念头不是没有在他脑海中闪过,只是每次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大战在即,丞相不欲以儿女私情坏了大事。婚约慢些,也是寻常。”
葛亮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异度公是这般想的。”他顿了顿,“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要娶令嫒的,不是曹冲?”
蒯越的眼角跳了一下。
“又或者,曹操从头到尾,便不曾打算与你蒯氏结亲。”
“不可能,绝不可能!”蒯越脱口而出,声音却不如方才那般笃定。
“完全有可能。”诸葛亮向前踏了半步,“世人皆知,曹冲乃曹操最钟爱之子,日后极有可能承接大位。而曹冲之妻,便是日后曹氏主母。”
他直视蒯越的眼睛:“如此位置,曹操凭什么给你蒯氏?”
蒯越猛地一噎。
“好。”诸葛亮不给他喘息之机,“便是曹操看重你在荆州的根基,以为得你便可得荆州。那么,颍川诸姓,河北世家,他们就眼睁睁看着?”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蒯越心底的最深处。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从辩驳。
诸葛亮没有停:“颍川荀、陈、钟、赵,出人出粮,助曹操扫平中原。河北豪族,哪一个又是善与之辈?这主母之位,他们岂会不争?”
“你蒯氏在荆州固然是首屈一指,可放眼天下,又算得了什么?”
蒯越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颍川豪族是曹操根基,河北世家是他新收服的臂膀。
这些人哪个不盯着这位置?
若曹操当真要立蒯氏女为曹冲正妻,这些人早该闹翻天了。
可他搜遍记忆,自婚约风声传出之后,竟当真不曾听闻任何人出声反对。
要么,是曹操能一言九鼎,将满朝文武、诸姓世家尽数压服。
要么……
是曹操并非真意,正因这婚约不过是空中楼阁、水中花月,那些人才连反对都懒得反对。
想明白这些,蒯越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蹿上来,直冲天灵盖,瞬间手脚冰凉。
他不是蠢人。
以他的智计,这些蹊跷早该看穿。
可数月以来,他一直想着,自己献出荆州,再与曹氏结亲,蒯氏就能更上一层楼,成为天下顶级世家。
他沉浸在这个美梦里,不愿醒来,主动屏蔽了所有不利信息,一遍遍自我安慰。
直到今天,诸葛亮亲手将这个美梦戳碎。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接受现实。
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这都是你骗我的……这些话都是假的,是假的。曹丞相不会负我,他不会的。”
诸葛亮看着他,声音清淡:“既不愿相信,异度公不妨去问问曹洪。”
蒯越猛地抬眼。
“赤壁一战,曹操已败,且是大败。到这般田地,曹洪大概不会再费心瞒你了。”
诸葛亮说完,蒯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屋内极静。
博山炉里的沉香刚好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了一下,散了。
“你且在此待着。”
蒯越撂下这一句,推门而出。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紧接着是低沉的喝令声,他调来一队心腹,将这偏厢团团守住。
片刻之后,府门沉重的开合声遥遥传来。
他要亲自去问曹洪,要得到确切结果。
若诸葛亮骗他,他不介意为曹丞相立一功劳,可若是诸葛亮没有骗他?
想到此处,蒯越心中发紧。
不可能,曹丞相不会骗他,他堂堂丞相,如何拿这事来骗自己?
不可能的。
这必是诸葛亮故意的,对, 是他故意的,他想借此说反自己,我才不会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