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那条公式没有立刻消失。
密密麻麻的数字悬在黑底上,正数与负数彼此咬住,像两支人数无穷的军队,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峡谷里厮杀。
李辰安盯得眼睛发涩。
他抬手揉了揉眉骨,桌角那杯泡面汤早凉透了,油花凝在杯沿,像一层没散开的雾。
“所以……不是算错了。”
他低声嘀咕。
“是这玩意儿,根本就没法算出一个正常答案。”
视频里,男声停了片刻。
那停顿比一大串公式还折磨人。
【弹幕:主播你说句话啊,我感觉我脑子已经进入省电模式了。】
【弹幕:以前我以为数学是最讲道理的,今天发现数学急了也会掀桌子。】
【弹幕:这题的正确答案:把两个信封都拿走,然后举报主持人涉嫌诈骗。】
【弹幕:朱元璋看了都得说一句,给咱把出题人拖出去。】
画面一闪。
那张无限延伸的金额表被拉远,最后缩成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线。
男声终于开口。
“现在可以给出真正的诊断了。”
“不是所有随机结果,都配拥有一个期望值。”
“这句话听着有点扫兴。可现实就是这样。有的东西能平均,有的东西不能。比如一枚正常硬币,你抛很多次,正反面的比例会逐渐稳定;可有些分布,它会不断往极端处拖拽,让你的平均数永远找不到落脚点。”
画面上出现两只简笔画动物。
一只四条腿,一只没有腿。
“动物不一定都有腿。随机变量,也不一定都有期望。”
【弹幕:数学老师:你们终于承认我讲不明白不是我的问题了?】
【弹幕:这比喻我懂了!有腿的是正常题,没腿的是这两个缺德信封!】
【弹幕:期望值:你们别找我了,我真不在。】
李辰安坐直了一点。
他终于抓住了那个最要命的地方。
前面所有推导,像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刀没坏,公式也没坏。坏的是有人把刀砍向了空气,还非要问切下来多少斤肉。
天幕继续道:
“我们先前写出的全期望公式,看起来没有问题。”
画面中,一行公式缓缓亮起。
“右边,每一项都是正数。把正数加起来,结果当然该是正的。这个步骤本身没毛病。”
“可问题在左边。”
那行公式左侧忽然裂开,碎成无数光点。
“左边写的是交换收益的总期望。可这个总期望,在本题设定里根本不存在。”
“不是零,不是正数,也不是负数。它没有被定义。”
“你不能拿一把没有刻度的尺子,去宣布两座山谁更高。更不能量完以后,煞有介事地说,西边那座比东边高五点零五倍。”
【弹幕:听懂了!不是答案太离谱,是题目把答题卡吃了。】
【弹幕:我刚才还在算5.05x,现在发现自己在给空气办户口。】
【弹幕:数学:我不是万能的。人类:不,你给我万能!数学:那我死给你看。】
“全期望公式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门槛。”
男声压低。
“它默认,你讨论的那个总期望,本身存在。”
“在普通题目里,这个条件几乎不会出事。于是很多教材不专门提醒,大家也习惯了直接套。可到了双信封问题,它忽然翻脸了。”
“你把无穷多笔可能赚到的钱堆起来,得到正无穷。又把无穷多笔可能亏掉的钱堆起来,得到负无穷。正无穷减负无穷,不是零,也不是一个可以随手写下的数。”
“它是未定式。”
“你换一种排列,答案就换一张脸。”
天幕上,先前那些红蓝数字开始重组。
一会儿正项在前,结果冲上去。
一会儿负项先落,结果又沉下去。
再一会儿,正负两边交替,表面上竟严丝合缝地归于零。
李辰安后背泛起一阵凉意。
同一堆数。
不同的摆法。
能说赚,能说亏,也能说不赚不亏。
这不是数学在撒谎。
是人把“不存在的总数”,硬塞进了公式里。
……
大秦,咸阳宫。
殿内灯火被风从门缝里拨了一下,火苗齐齐歪向东边。
李斯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他方才几乎认定,这天幕是在用诡辩冲击法度。可听到此处,他嘴唇动了几次,竟没能立刻反驳。
因为天幕没有否认“理”。
它只是指出,理有适用的地界。
河道能束水,却束不住大海。
“陛下。”
李斯拱着手,指节捏得发白。
“臣明白了几分。不是法度失效,而是……法度用错了地方。”
嬴政没有马上答话。
他从御案后走下来,停在那幅由侍从临摹的信封图前。两个粗陋的牛皮纸袋,被画在帛布上。它们安静地并排躺着,竟比殿外百万兵戈更让人心烦。
“定法之前,要先问清楚,法所量之物,是否当真存在。”
嬴政抬起手,指尖压在“期望”二字上。
“若连所量之物都没有,算得再精,也只是在沙上筑城。”
李斯心头猛地一震,深深拜下。
“臣受教。”
嬴政回身,声音穿过大殿。
“令究理院增设一卷,名为《无定篇》。”
“把今日天幕所言,一字不漏刻录。再取《周髀算经》《九章算术》与律令竹简,择博士百人,日夜校勘。”
“朕要他们明白,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无知。”
“是拿着半截道理,自以为握住了全部。”
殿中群臣伏地。
那一刻,连一向最不服人的李斯,也没敢抬头。
……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端着茶盏,半晌没喝。
茶已经凉了。
长孙无忌望着天幕上消散的公式,手指在膝头敲了敲。
“陛下,臣先前说此题根子在于概率分布。如今看来,只说对了一层。”
房玄龄接道:“更深一层,是人总以为凡能写成数的,便能算出结果。可数有边界,术也有边界。”
李世民忽然笑了一声。
“这话,放在朝堂上也一样。”
“有人拿着账簿,说该增税。有的人拿着粮册,说该征兵。纸上算得头头是道,百姓家里锅里有没有米,他们却不问。”
他将茶盏重重放下。
“只会算的人,未必会治国。”
“传旨,命国子监将今日之论收入《算经十书》旁注。再让魏征写一篇《论名实》,给那些只会搬数字、不会看人命的官看。”
房玄龄微微一怔。
“陛下,魏征怕是会借题发挥。”
李世民眉梢一挑。
“让他发挥。”
“他骂朕两句,朕少走两步歪路,不亏。”
长孙无忌低头忍笑。
这份账,天底下大概也只有陛下敢这么算。
……
大明,谨身殿。
朱元璋听到“期望值不存在”几个字,先是一愣,随即拍案大笑。
“咱就说嘛!”
“绕了三天三夜,原来这帮人拿着个不存在的东西,当宝贝疙瘩算!”
朱标也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望着天幕,心里那团乱麻总算被扯出一个头。
“父皇,这倒和您常说的查账有些像。账上若有一笔来路不明的钱,后头算得再细,也没有用。”
“对!”
朱元璋指着朱标,满脸赞许。
“账本上多一个鬼数,后面全是鬼账!”
他忽地沉下脸。
“传户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进宫。把《大明律》里那些只看数目、不问出处的旧例给咱再过一遍。”
“还有。”
朱元璋眯起眼,像盯住一只偷粮的耗子。
“谁要是敢拿一堆花账糊弄咱,就把他送去和这两个信封过日子。让他换个够!”
殿外侍卫憋得肩膀直抖,愣是没人敢笑出声。
……
视频画面重新回到那张木桌。
两个信封还在那里。
一左一右,谁也没变。
男声说道:
“所以,靠期望收益,我们无法判定交换策略更好。因为交换的平均利润,没有一个合法的数值。”
“那是不是意味着,问题到这里就彻底没法谈了?”
“也不是。”
画面上,多出一张新的表格。
左边写着:不交换。
右边写着:交换。
“如果你不换,你额外的收益永远是零。”
“如果你交换,你可能赚,也可能亏。既然平均收益不能用,那就换一个你真正关心的标准。”
“举个很人类的例子。”
“假设你最受不了的,不是少赚几块钱,而是事后发现,自己错过了一大笔本该到手的钱。”
屏幕上跳出两个数字。
1000美元。
美元。
“你拿到一千,后来知道另一个信封里有一万。那种感觉,不叫亏损,叫半夜想起来都想扇自己两巴掌。”
【弹幕:这不是悔恨,这是电子木鱼敲碎了都攒不回来的功德。】
【弹幕:少赚九千?我会当场确诊为路边野草。】
【弹幕:主播终于讲到我擅长的领域了:后悔学。】
“现在,把‘损失超过五百美元的概率’当作标准。”
“你若坚持不换,只有在自己拿到较小信封、并且两边差额超过五百时,才会承受这种悔恨。”
表格里,一片红色格子亮起。
“把这些情况对应的概率加起来,是八分之一。”
“你若选择交换,情况反过来。你会在自己原本拿到大信封,却换成小信封时后悔。对应的红色格子不同,但它们加起来,依旧是八分之一。”
两栏数字并排浮现。
不交换:八分之一。
交换:八分之一。
“在这个标准下,两种做法完全打平。”
“这才符合双信封游戏最初的对称性。”
李辰安看着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分数,忽然笑了笑。
折腾半天。
原来不是哪一边藏着必胜法。
是人总想从一面镜子里,照出比另一面更多的光。
天幕里的男声放缓了。
“你还可以选别的标准。有人看重最坏结果,有人看重后悔概率,有人只想保证自己不会输得太惨。”
“选择标准不同,结论也可能不同。”
“数学不会替你决定你害怕什么。”
“它只会把代价摊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