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修士回到地面营地时，腿是软的。
他沿着翠云峰南坡跑了将近二里地才停下来，双手撑膝大口喘气——不是累，是后怕。脚踝上那一掠而过的凉意明明已消失，但他总觉得还在，像一层薄冰粘在皮肤表面，怎么搓都搓不干净。蹲在坡下草丛里足足五分钟，等心跳平复才走回洞穴营地。
露营灯还亮着，中年师叔盘腿坐在防潮垫上，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皮。目光在年轻修士脸上停了一瞬，眉头皱起来：你去了多久？
……比预计多了一阵。年轻修士不敢看他的眼睛，弯腰坐回折叠椅，师叔，我在前面野路上碰到了一个人。
中年师叔眉头没松开：什么人？
年轻修士尽量客观地讲了一遍：在裂隙里察觉灵力残留，判断有人从外围进入了翠云峰地下通道，于是抄近路到坡下堵截。看到了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穿普通深色外套，自称景区巡逻员。我出手了，他声音低了一截，第一爪被他侧身躲过，第二爪横扫被他单手接住。他……掌心贴上来的时候，我的灵力像打进了棉花里，抽都抽不回来。然后他带了一下，我就站不稳了。
中年师叔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说话。
我第二次运了全力，年轻修士补充，但他往后退了半步就没再动。然后我脚踝上……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咬着牙讲出来，脚踝上凉了一下，像有什么贴着皮肤擦过去，低头看什么都没有。
洞穴安静了几秒。露营灯光在两人之间地面投出一圈暖晕，中年师叔的沉默让年轻修士后背上那层汗又凉了一次。
你确认他没有外放灵力？中年师叔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确认。全程身上没半点灵力光晕，连经脉运行的气息都没泄出来。但他接住我第二爪的时候——年轻修士卡了一下，像是在找准确形容，他的掌心温度比正常体温高一点，不烫，就……温热。像晒过太阳的石头。
中年师叔缓缓站起身，走到洞穴入口朝外看。夜色安静，翠云峰南麓古柏林影影绰绰，月光洒在野草碎石上，一切看起来跟他们在时别无二致。温热的掌心，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没有灵力外放，接住培元中期全力一击后只是带了一下，让你站不稳。你脚踝上的凉意他可能根本没动手——那是某种天然阴煞气场的残余，被你紧张时的感知放大了。
年轻修士愣了一下：天然阴煞气场？
邙山本来就地底阴气重。你蹲在野路上等了那么久，脚踝低处接触地面时间长，被浅层阴煞影响了末梢神经很正常。中年师叔语气平淡，但停顿几秒才继续说，但那个人能在不显灵力的情况下接住你的全力出手——这本身就不是巡逻员三个字能解释的了。他转过身来看着年轻修士：你出手前他有没有主动攻击或警戒的姿态？
没有。他站得跟散步一样，手插在兜里。
出手之后呢？
……也没追击。他让我回来。
中年师叔沉默几秒，轻轻吸了口气，像在消化某种不太愿承认的推断：洛阳这种地方……不该有这种层次的人才对。
年轻修士抬起头：师叔，他到底什么修为？
不知道。中年师叔干脆得不像是安慰，没有灵力外放，没有试探性出手，纯靠肉身反应和接触瞬间的灵力内敛化解你的全力一击。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至少比你的控制力高出两个大层次——但他又没有任何敌意和压迫感，像是刻意把自己压到了最低。他顿了一下补充：比我的修为也可能更高。
年轻修士后背又出了一层汗。中年师叔重新坐回防潮垫上，掏出手机快速发了一条消息出去，扣在膝头闭眼几秒。再睁开时目光比刚才锐利了一些：今晚你留在营地不要外出。明天一早我会把情况上报总部。翠云峰这片区域比总部预判的复杂。
年轻修士点了点头没说话。坐在折叠椅上翻那本薄薄的册子，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海反复回放那只手——随意竖在肋前，掌心温润，力量柔和但不可抗拒。他练了两年多的内门擒拿手在这只手掌面前像个花架子，动作做完后对方连呼吸都没乱半拍。
洛阳。这座北方城市在龙虎山内部报告中永远排在最末位——灵气浓度差、历史遗迹虽多但全是墓葬、出土法器品相和灵力含量都远低于南方宗门控制区。北方无仙山是年轻修士入门前就听惯了的口号，灵气复苏三年以来这个判断在宗门内部不断被验证强化，连内门上课时师尊都直言：修行要选南方，北方是道统的荒漠，只有埋死人的土和空壳子的传说。
但今晚他在北邙山一片荒草坡上，遇到了一只温热的掌心。
年轻修士合上册子，看着洞壁上露营灯投出的暖黄光圈，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洛阳为什么会有这种层次的高手？而他甚至没看清楚对方到底出了几分力。洞穴外面夜风穿过古柏林，发出一阵低沉呜咽，像是在嘲笑白天的所有傲慢论断。年轻修士把册子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头时手指顿了一下——那只手从正面接住他全力一爪时，虎口到腕脉之间好像有一道细长的暗金色痕迹，像血管又不像血管，月光下只是一闪而过。他那时候太惊愕没能看真切，但那个画面钉在了脑海里，怎么都按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