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那件事之后的第三天夜里，杨修在那条连接废弃农田和景区东侧的窄路上拦住了他。
当时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路面几乎全黑，只有远处城区方向的光污染在天际线附近留下一层微弱的暗橙色反光。杨修从采石坑方向过来，沿着昨天发现的那些印记路径走到了窄路的中段，在一棵枯死的槐树旁边停了下来。那股浑浊的气息在道胎的感知中越来越近，就在前方大约六十米处，正在从城区方向沿着这条窄路向邙山方向移动。
杨修没有躲，也没有后退。他站在窄路中央，面朝气息来向的方向，保持着敛息状态但不再隐藏自己的存在感。
脚步声在暗处停住了。那道浑浊气息的源头在距离杨修约二十米的地方定格，像是一扇门在推开一条缝之后停在了那里。杨修看到暗处那个人影不高不矮，体型偏瘦，外套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站姿在确认前方有人后出现了短暂调整，重心从脚跟移到了前掌，类似小型掠食者发现前方有障碍物时做的姿态切换。
杨修没有移动，目光也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话：砖窑里那个人，是你放的？
暗处的人影停了两秒，然后发出低沉浑浊的声音，像是被粗糙的衣物闷住了一半。话的内容似乎在表达困惑和反驳，声调低而含糊，像在解释这与他无关。杨修站在路中央，感知到对方的灵力波动在说话时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抬升又回落，像是一种酝酿冲势前的呼吸，已经在暗中完成了一次调息。他在等一个更好的角度或更近的距离再动手。
杨修没有给这个角度出现的机会。在那句话说完的间隙，他向前迈了一步，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体侧，冥河元力从掌心以极低的幅度释放出去，不形成攻击性的波动，而是沿着地面向前延伸。那层元力经过路径的每寸地面都均匀铺展，接触到人影站立的位置时，他的身体表层正在凝聚的能量出现了短暂卡顿，像是一段即将开始运转的循环被卡在了某处。他试图接续，但那层元力的质地与凝聚中的能量之间形成了一面无法穿透的壁障，任何试图穿越它的尝试都会在碰触到那层元力表面时被拒绝。
他停顿的时机暴露了更多位置信息。杨修感知到他的重心正在向后方转移，像是要调整站姿。杨修在重心转移开始的瞬间向前跨出第二步，将接触点从地面转移到了他的脚踝上方——那层元力在接触到他时形成了一次持续收紧，导致他腿部肌肉的活动范围受到了限制。他的调整没能完成。
杨修走到他面前一步的距离停住。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一线，短暂照亮了他兜帽边缘露出的半张面孔——大约是三十岁左右，面部线条偏瘦，眼神在月光下显得亮而沉，嘴唇紧闭。杨修感知到他的呼吸频率在接触到自己之后出现了明显的加快，体表温度有轻微上升，身体正在全力尝试恢复运转，但始终无法逾越那层已经稳定嵌入的元力层。
你取走的那部分在砖窑里还没散完。杨修说，我跟了你几天，你还在找下一个位置。
暗处那双亮而沉的眼睛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但声音还没有完全发出就已经被那层元力层确认了意图。杨修感知到他的下颌和喉部的肌肉活动趋向与发声相关，那层元力层在确认后随即延续了一层更高的覆盖。
杨修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手。他只是站着，保持那层元力层在他体内的存在与稳定分布。夜风从窄路两端吹过，吹动了枯槐的几根细枝。远处的城区方向传来一阵持续的引擎轰鸣又逐渐远去。云层再次合拢遮住了月亮，路面彻底陷入了黑暗。片刻之后，杨修缓缓收回元力层，后退了一步。那人的身体在那层元力完全撤离后出现了一次轻微的晃动，像一座结构完整但负载过重的建筑在受压结束后的余震。他没站稳，单膝触地，头部低垂，双手撑在地面上。
杨修转身沿着窄路向采石坑方向走去。走出几十步之后，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扑响，像是人的身体侧倒在地面上的声音，很快就重新安静下来，被风声完全覆盖。
杨修没有回头看。他沿着窄路穿过柏树林和野草地，回到采石坑路线，从矿洞入口钻回地面，翻墙回到了宿舍区。他没有立刻进屋，在门外停了一下，用院角的水管冲洗了一下手上沾到的泥土和草汁，然后推门进了屋。暗色的水迹被后续的水流稀释冲淡，顺着砖缝渗入地面，在月光下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几秒后彻底消失在砖石的缝隙中。
天亮之后，杨修正常经过那条窄路去河湾，看到路边约几十米远处的枯草有被压倒的痕迹，面积大约只够一个人平躺，像是昨夜有人在那里侧卧过一段时间之后站起身走了。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沿着土路走向洛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