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微弱,但陈汉看清了那张脸。
梅特罗比乌斯。
那个老东西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和卢卡一样,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山谷伏击那天,在角斗场搏杀狮子那天,陈汉多次见到过梅特罗比乌斯。
两人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手指相碰。
然后转身,各自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陈汉的心跳得飞快。
梅特罗比乌斯虽然与巴蒂亚图斯是私底下竞争到你死我活的对手,但作为卡普亚的贵族,他来参加今晚的派对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竟然会与卢卡碰面,而且是暗中悄悄碰面。
他们手指碰触,一定是在传递信息。
卢卡……
陈汉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阿格丽娜最后那一眼——她看的不是巴尔卡,而是卢卡站的方向。
没猜错的话,卢卡就是阿格丽娜的同伙!
那些他想不通的事——情报是怎么送出去的,为什么敌人对他们的计划了如指掌,现在一下子都豁然开朗。
他深吸一口气。
现在不是追的时候。
他只能等。
前院的喧闹突然安静下来。
陈汉听到巴蒂亚图斯的声音。
“各位尊贵的客人,今晚的重头戏来了——真正的角斗表演!”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陈汉站起来,走到墙边,透过一道缝隙往前院看去。
临时搭建的沙场中央,站着两个人。
斯巴达克斯和瓦罗。
陈汉的心一沉。
瓦罗。
那个罗马平民,因为欠债自卖为奴的普通人。
他不是最强的角斗士,但他是最善良的一个。他总是笑眯眯的,从来不欺负新人,和斯巴达克斯是最好的朋友。
水源中毒那次,瓦罗是病得最重的人之一。
陈汉记得清清楚楚——他躺在角落里,脸色蜡黄,浑身发抖,几乎连水都端不稳。陈汉用净水药片和消炎药救了他,守了他三天三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但中毒太深,伤了身体。瓦罗虽然活下来了,却一直没能完全恢复。
后来的山谷伏击,他没能参加。之后的训练,他也一直在慢慢调养。陈汉有时去看他,他总是笑着说:“没事,死不了。比死了强。”
为什么让他上场?
陈汉听到一个贵族在问。
“那个罗马人是谁?怎么让罗马人当角斗士?”
巴蒂亚图斯连忙解释:“他是自己卖身的,欠了债。”
执政官卡修斯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酒后的沙哑。
“因为很少有罗马人成为角斗士的,所以我指定由冠军斯巴达克斯和这个罗马人搏杀。”他笑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有意思。我还从来没见过罗马人角斗士打真仗。今天正好开开眼。”
陈汉的心沉到谷底。
这就是为什么是瓦罗。
因为他是个罗马人。
因为执政官想看看罗马人怎么在沙场上流血。
奥诺玛默斯一声令下,两人手持木剑开打。
第一剑,斯巴达克斯刺向瓦罗的胸口——在最后一刻偏了,划过瓦罗的肋部。
瓦罗反击,剑劈向斯巴达克斯的肩膀——也是虚的,根本没有用力。
贵族们开始发出不满的嘘声。
“打啊!”
“用力!”
“这不是角斗,是跳舞!”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每一剑都避开要害。
瓦罗的脸上带着笑,一边打一边低声说着。
“苏拉要回来了,兄弟。”瓦罗的嘴唇在动。
斯巴达克斯的眼眶红了。
“你能回家了。”瓦罗说,“真好。”
斯巴达克斯的剑越来越慢,他的手在发抖。
贵族们的嘘声越来越大。
“假打!”
“骗子!”
“巴蒂亚图斯,你手下都是虚伪的家伙!”
巴蒂亚图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站在人群前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各位贵客,这……这只是热身……”他试图解释。
“热身个屁!”一个贵族吼道,“我们要看真格的!”
巴蒂亚图斯看向卡修斯,希望执政官能说句话。
但卡修斯只是冷笑着,端着酒杯,一言不发。
梅特罗比乌斯站在人群里,笑得最开心。
他对身边一个人说了什么。
那人走到卡修斯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卡修斯的脸沉下来。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场中央。
“扔掉那该死的木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斯巴达克斯和瓦罗同时愣住。
卡修斯盯着他们,眼神像看两只待宰的畜生。
“换上真剑。我要看真格的。”
巴蒂亚图斯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大人!”他冲上去,“这……这不合适吧?他们只是表演,没必要——”
卡修斯转过头,盯着他。
“你在教我怎么做?”
巴蒂亚图斯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卡修斯拍了拍他的脸,那动作像在拍一条狗。
“巴蒂亚图斯,我给你面子才来参加你的宴会。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顿了顿。
“让他们真打。今晚必须死一个。”
他笑了,那笑容残忍而满足。
“不然,两个都死。然后,我再也不用来你这个破地方了。”
巴蒂亚图斯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
“是……大人。”
真剑被送上来。
开了刃的,闪着寒光的,杀过人的。
斯巴达克斯接过自己的双剑,手在发抖。
他看向巴蒂亚图斯。
巴蒂亚图斯避开他的目光。
瓦罗接过剑,手却很稳。
两人对视。
瓦罗笑了。
那笑容,陈汉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是释然,是决绝,是祝福。
“动手。”瓦罗说。
斯巴达克斯不动。
“动手!”瓦罗吼出来,一剑刺向斯巴达克斯。
是真刺。
斯巴达克斯本能地格挡,反手一剑。
真挡。
剑刃碰撞,火花四溅。
贵族们兴奋起来。
“好!”
“杀了他!”
“这才像话!”
两人在沙场上厮杀。
斯巴达克斯的剑快如闪电,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但他每次都偏了一点。
只是一点。
他不想杀瓦罗。
瓦罗的剑慢了,但他咬牙撑着。
他知道自己不是斯巴达克斯的对手。
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
他知道,只有他死,斯巴达克斯才能活。
只有他死,斯巴达克斯才能回家,才能见到苏拉。
他想起斯巴达克斯无数次说起苏拉的样子——那个色雷斯硬汉,只有在提到妻子的时候,眼睛才会变软。
他想起斯巴达克斯说过的话:“等我见到她,我要告诉她,我在这里认识了一个罗马兄弟,他叫瓦罗。”
瓦罗的眼眶湿了。
血从瓦罗的肩膀上流下来——他躲得慢了,被划了一道。
血从斯巴达克斯的手臂上流下来——他格挡时慢了一瞬。
“杀了我。”瓦罗低声说,只有斯巴达克斯能听到。
斯巴达克斯的手一抖。
“杀了我,你才能活。”
斯巴达克斯摇头,眼泪流下来。
“而且,苏拉很快就能回到你的身边!”
“你还有苏拉。”瓦罗说,“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奥瑞利亚。想起她被人强暴后那空洞的眼神。想起他无力保护她的那种绝望。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让兄弟活下去。
克雷斯站在边上,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甘尼克斯低着头,不敢看,但他浑身在发抖。
艾力冈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巴蒂亚图斯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他看着沙场上那两个人在拼命,看着他们身上的血,胃里翻涌。
他想喊停。
但他不敢。
卡修斯就站在旁边,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
梅特罗比乌斯也在笑。
那些贵族们疯狂地叫喊。
“杀!”
“杀!”
“杀!”
陈汉站在后院,透过那道缝隙看着。
他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阻止不了。
瓦罗的剑越来越慢。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的脚步开始踉跄。
他看了一眼斯巴达克斯。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
“好兄弟。”
“活下去。”
“见到苏拉。”
“替我活着。”
斯巴达克斯的剑刺来——他应该能躲开的,以他的经验,这一剑他绝对能躲开。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慢了那一瞬间。
只是那一瞬间。
斯巴达克斯的剑刺入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