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往北走了五天。
五天里,他们穿过了三座城镇,翻过了两座山丘,渡过了一条河。
艾萨克走在队伍最前面,带着纳西尔和十几个会写字的人,每经过一堵墙,就停下来刷白,写字。
石灰水刷上去,白得刺眼。木炭写上去,黑得发亮。
“打贵族,分田地。”
“从奴隶中来,到奴隶中去。”
“人人有地种,人人有饭吃。”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奴隶不是天生的奴隶。站起来,就不是奴隶。”
克雷斯骑马路过一堵墙,停下来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些标语的内容。但他不太认字,只觉得那些白底黑字在阳光下晃眼,晃得他想哭。
他的家在高卢,被罗马人烧了。
他的父母和族人被抓到罗马,不知生死。
他只知道,他们一定很想见他。
他很喜欢这些标语的内容,觉得说出了他的心声。
他骑上马,继续走。
走了不远,纳西尔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个小铜管。
“克雷斯将军!刚才总参谋长又收到了罗马的情报,让你赶快去他的营帐!”
陈汉的营帐就扎在斯巴达克斯营帐的边上,位于一处山坡的最高处。
等克雷斯到来的时候。其他的起义军将领已基本都到了。
陈汉一见到克雷斯,马上把一张纸条递给克雷斯。
“你父母还活着。你的族人还活着。被关在罗马城里的劳图米埃监狱。监狱守卫不多,莉迪亚说可以劫狱。”
他的声音非常平稳。“所以,我们需要商讨一个在罗马城内的完善的营救方案。”
斯巴达克斯看完纸条,长时间地思考。
“不能去。”斯巴达克斯说。
克雷斯的眼睛红了。“为什么?”
“太危险。罗马城戒备森严,你去了,回不来。”
“我不怕!”
“我怕。”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平静。“你是我的兄弟。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克雷斯的手握紧了剑柄。
“你不是我兄弟。你心里只有苏拉,只有回家。你没有父母,没有族人。你不懂。”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
陈汉开口了。“克雷斯,冷静——”
话没说完,就被克雷斯打断。
“我很冷静!我冷静了六年!从卡普亚到维苏威,从维苏威到图里伊,从图里伊到这里。我一直在冷静。现在我父母在罗马的监狱里,我的族人还在罗马的监狱里。你让我怎么冷静?”
突然,卡斯图斯从后面走上来。他是克雷斯的副将,高卢人,块头很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疤。
他站在克雷斯身后,看着斯巴达克斯,眼睛里满是恨意。
“斯巴达克斯,你杀了我的兄弟。”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
“在卡普亚,起义第二天,你杀了他。他只是抢了一个女人,你就杀了他。他是我兄弟,跟了我三年。”
卡斯图斯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他犯了规矩,你杀了他。我认。但你不该让克雷斯看着他死。他是克雷斯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
卡斯图斯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玛尔西娅。克雷斯喜欢她,从卡普亚就喜欢她。你抢了她。你是首领,却要抢自己兄弟的女人。”
斯巴达克斯的脸色变了。
“我没有抢。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她来找你,你就收?克雷斯是你兄弟,你不知道他喜欢她?”
斯巴达克斯叹息一声,没有说话。
克雷斯站在那里,看着斯巴达克斯,看着陈汉,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他的眼睛红了,手在发抖。
“我要走。”他说。“带着我的人,打到罗马去。救我父母,救我族人。建新世界。”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
“你走了,就回不来了。”
“我不回来了。”
“你会死的。”
“死也值了。”
陈汉看着他。“克雷斯,你听我说——”
“不听。”克雷斯打断他。“你说的那些,五年计划,十年计划,二十年计划。太远了。我等不了。我父母等不了。我的族人等不了。”
他转身,要走。
但突然停住脚步。
“玛尔西娅。”克雷斯朝着人群大喊。
玛尔西娅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站在克雷斯和斯巴达克斯中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克雷斯看着她,眼睛里有火,有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等了她两年,从卡普亚到维苏威,从维苏威到图里伊,从图里伊到这里。
他给她找吃的,找衣服,找马骑。他护着她,不让人欺负她。他以为她心里有他。他以为她只是不好意思说。
现在他要走了,他要让她亲口告诉他,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跟我走。”他的声音沙哑。“我带你打进罗马。我做了皇帝,你就是皇后。”
玛尔西娅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有愧疚,有说不清的歉意。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克雷斯以为她会答应。然后她开口了。
“我一直没告诉你们,我是色雷斯人。”
克雷斯愣住了。
“我是色雷斯人。和斯巴达克斯一个地方。我的村子也被罗马人烧了,我的家人也被罗马人杀了。我逃出来,被卖到卡普亚,当了女仆。”
她看着克雷斯。“我只想跟着斯巴达克斯回色雷斯,过安稳的日子。种地,养羊,织布。像小时候那样。”
克雷斯的脸白了。“你——”
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心像被人揪住了,拧着,疼得他喘不过气。
斯巴达克斯开口了。“我心里只有我死去的妻子苏拉。对不起。”
玛尔西娅看着他。“我知道。你打我骂我,把我当奴隶也可以。我一定要跟你。”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
克雷斯看着玛尔西娅,又看着斯巴达克斯。他的眼睛红了,手在发抖。
“你不愿意跟着我当皇后,愿意跟着他做奴隶?”
玛尔西娅看着他。
“我不稀罕当皇后。我只想跟着斯巴达克斯。对不起,克雷斯,我的心里真的没有你。女人的爱,是遵从自己内心的。”
克雷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白了,又红了,又白了。
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他以为她心里有他的日子。
他给她送吃的,她接了。他给她送衣服,她穿了。他给她让马,她骑了。她从来没有拒绝过他,但也从来没有答应过他。
他以为她在犹豫,在害羞,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在犹豫,不是在害羞,不是在等。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
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