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斯的死讯传开的那天晚上,斯巴达克斯没有睡觉。
他坐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山,手里握着那把断剑——克雷斯的剑,断了一半,上面全是血。
他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
玛尔西娅端来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她不敢催他,不敢问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陈汉来了,站在他旁边。
“节哀。”陈汉说。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
“人死不能复生。”
斯巴达克斯还是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你知道他最后说什么吗?”
陈汉没有说话。
“他说,他错了。他应该听我的。他应该往西北走。”
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错了。我也错了。”
陈汉看着他。
“我错在不该让他走。我错在以为他能活。我错在以为自己还能见到他。”斯巴达克斯站起来。“我不会再错了。”
他走了。陈汉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第二天早上,斯巴达克斯把所有人都叫到角斗场。
皮切努姆城的角斗场不大,但能坐六千人。
九万起义军全部涌向角斗场内外,角斗场里面直接挤进去了近万人。
角斗场的中央,跪着三百个罗马战俘。
他们是在攻占皮切努姆城时抓的,有军官,有士兵,有百夫长,有旗手。他们的手被绑着,脚被绑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斯巴达克斯站在看台上,看着那些战俘,看了很久。
“克雷斯死了。”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的兄弟死了。两万三千个兄弟死了。卡斯图斯死了。他们没有回来。”他的声音在发抖。“他们回不来了。”
他走下看台,走到战俘面前。他拔出剑,割断一个军官手上的绳子,又割断另一个士兵手上的绳子。
“你们不是喜欢角斗吗?”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冷。“今天,让你们角斗个够。活到最后的,可以走。”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个百夫长。
他在皮切努姆城的守军中职位最高,四十多岁,脸上有疤,浑身是肉。他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对面的士兵。
那个士兵是他手下的,二十出头,脸白得像纸,手在发抖。
“大人——”士兵跪下来。“大人,我——”
百夫长一剑刺过去。士兵倒下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百夫长拔出剑,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
他没有擦,站在那里,看着斯巴达克斯。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旗手。
他年轻,跑得快,剑法也好。他杀了两个人,一个骑兵,一个步兵。
他杀了第三个人的时候,被一个老兵从后面捅了一剑。
他跪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老兵。
老兵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里全是泪。
他又捅了一剑,旗手倒下了。老兵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倒下。血溅在沙地上,溅在墙上,溅在看台上。场内的起义军看着那些罗马人互相残杀,有人叫好,有人鼓掌,有人喊“杀!杀!杀!”
陈汉站在看台上,看着那些欢呼的人。
他的心很痛。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欢呼。他们是在哭。
克雷斯死了,两万三千个兄弟死了。
他们不能去报仇,不能去罗马,不能去杀那些真正的仇人。
他们只能在这里,看着那些罗马战俘互相残杀。
他想起那些读过的书。角斗士,角斗场,互相残杀。那是罗马人的游戏。现在,他们也玩起了这个游戏。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改变历史,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改变这些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改变自己。
他低下头,不敢看。
三百个人,杀了整整一天。
到最后,只剩一个人站着。他浑身是血,剑断了,盾牌碎了,铠甲裂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斯巴达克斯,大口喘气。
“我赢了。”他说。“我可以走了吗?”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拔出剑,走过去,一剑刺进他的胸口。
“你走不了。”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冷。“他们都走不了。”
那个罗马兵倒下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全体起义军欢呼起来。“斯巴达克斯!斯巴达克斯!斯巴达克斯!”
陈汉站在看台上,看着那些欢呼的人。
他没有欢呼,没有鼓掌,没有喊。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沙地。
那天晚上,陈汉一个人坐在城墙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斯巴达克斯走上来,站在他旁边。
“你不高兴?”斯巴达克斯问。
陈汉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他们杀了克雷斯。两万三千个兄弟。我杀三百个罗马人,不应该吗?”
陈汉没有说话。
“你说过,要打罗马,要建新世界。杀几个罗马人,你就受不了了?”
陈汉看着他。“他们不是罗马人。他们是俘虏。他们放下武器了。他们跪下了。”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
“你说过,跪下的不杀。”
斯巴达克斯沉默了很久。“克雷斯跪下了吗?”
陈汉没有说话。
“两万三千个兄弟跪下了吗?”
陈汉低下头。
“罗马人不会跪。我们跪了,他们会杀。我们跪了,他们会杀得更狠。我们跪了,他们不会手软。”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冷。“我也不会手软。”
他转身,走了。
他给莉迪亚写信。
“克雷斯死了。两万三千个兄弟死了。斯巴达克斯杀了三百个罗马俘虏,让他们在角斗场上互相残杀。九万人在欢呼。我没有欢呼。我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我只知道,我很想你。等打完了仗,我就去找你。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能不能回去,我都去找你。”
写完信,他靠在城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与莉迪亚之间的一切,那些现在想起来都怦然心动的细节。
他拿起笔,继续写信。
“我想你了。我想你的头发,金色的,像蜜。我想你的眼睛,蓝色的,像海。我想你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整个人都在发光。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勇敢、最值得被爱的女人。”
他把纸条卷成细卷,塞进铜管,拧紧盖子,绑在鸽子腿上。鸽子咕咕叫,啄他的手。他摸了摸鸽子的头。
“飞吧。”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边。
他看着那只鸽子,看了很久。他想起莉迪亚的脸,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
他站起来,走下城墙。
他要去做备份了。不是不相信斯巴达克斯,不是不相信起义军,不是不相信自己。
他只是知道,历史很难改变。
他需要留一条后路。不为别人,为莉迪亚。为那个在罗马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