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布里亚的烈日像一块烧红的铁板,炙烤着亚平宁山脉东麓的丘陵地带。
自从克雷斯被杀后,两个罗马执政官的四个罗马军团,就开始对斯巴达克斯的主力进行围堵,现在,已经进入到战争一触即发的时候。
陈汉站在一处高地上,目光如鹰隼般紧锁远方。
视野尽头,楞图鲁斯麾下两个罗马军团的阵列清晰可见——铜墙铁壁般的盾牌方阵,长枪如林,封死了翁布里亚峡谷的唯一出口。
这是条死路,或者说,楞图鲁斯试图把它变成起义军的死路。
“总参谋长,敌军已将峡谷要道完全封锁。他们的骑兵在侧翼游弋,正面方阵纵深至少有十二排。”
斥候翻身下马,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陈汉没有立刻回应。
他反复观察着地形,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与被算计的游戏。
斯巴达克斯率军翻越亚平宁山脉,从皮切努姆直插翁布里亚,动作快得令罗马人措手不及——这是他们争取到的优势。
但楞图鲁斯显然也不是傻子,他没有仓促迎战,而是选在这个峡谷口布阵,用丘陵地形的天然隘口抵消起义军的数量优势。
两个罗马军团,一万两千精兵,摆明了是要钉在这里,等另一支罗马军队从南边合围。
时间不在起义军这边。
“楞图鲁斯在等什么?”陈汉忽然开口。
身边的起义军将领们面面相觑。
斯巴达克斯没有亲自指挥这一路——他在南线牵制另一支罗马军队,把翁布里亚的突破任务交给了陈汉。
这个东方人虽然已经用多次胜利证明了自己,但总有一些老角斗士对他心存疑虑。
此刻,这些疑虑都写在脸上了。
“等援军?”一个高卢人试探着说。
“不,”陈汉收起手中的木炭草图和羊皮地图,目光锐利,“他在等我们犯错。他占据有利地形,兵力虽少但装备精良,只要阵型不乱,我们强攻就是送死。他在赌我们会在时间压力下选择正面冲击。”他停顿了一下,“那我们就赌他猜不到我们会怎么打。”
当天夜里,起义军营地灯火通明,人喊马嘶,一副正在紧张备战的景象。
罗马斥候远远观察,确认起义军主力仍在原地整队。
但那些灯火是假的。
陈汉带着六千精锐——三千角斗士老兵和三千轻装步兵——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离营,沿着一条连当地牧羊人都很少走的山脊小径,无声无息地向罗马军阵侧后方向运动。
这条路是他连日来亲自带斥候侦察确认的。山脊小径狭窄崎岖,夜间行军极其危险,但好处是——罗马人根本没在这条路线上布设任何警戒。
“他们太相信地形了,”陈汉对身边的副将低声说,“楞图鲁斯把重兵压在正面峡谷口,侧后方全是丘陵林地,他认为那是天然屏障。可天然屏障,从来都是双刃剑。”
队伍在山脊上拉成了一条长长的黑线,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说话。
马蹄裹了布,兵器用皮革缠住,连呼吸都被压到最低。亚平宁山区的夜风从山脊上呼啸而过,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恰好掩盖了这支队伍行进的所有声响。
甘尼克斯策马紧跟在陈汉身侧,低声问道:“总参谋长,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说。”
“您是怎么知道那条山脊小径能走的?我带过兵,我知道侦察地形需要时间。可我们抵达这里才两天,您就已经画出了完整的行军路线图。”
甘尼克斯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也带着一丝好奇。
陈汉沉默了片刻。他没法告诉这个高卢人,自己来自两千年后,看过无数张等高线地图和卫星影像,对地形的理解能力和古代将领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
即便没有望远镜,即便只有羊皮地图和肉眼观察,他也能从山势走向、植被分布和水流方向判断出一条路是否可行。这是刻在脑子里的东西,就像学会骑自行车之后永远不会忘。
“因为我见过比这更险的路,”陈汉最终说,“也比这更蠢的敌人。”
甘尼克斯没有追问,在他心里,“神奇”已经成为陈汉的标签。
队伍继续在山脊上艰难前行。这段被当地人称为“鹰不过”的山脊,确实名不虚传。
最窄的地方只有不到两米宽,左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右边是陡峭的碎石坡。
战马在这里走得小心翼翼,马蹄时不时打滑,踢落几块石头,滚落山谷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好在罗马人的营地离得够远,这些细微的声响被风声完全吞没了。
陈汉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这是他的习惯——既不在最前面冒险,也不在最后面远离决策中心。他的目光不断扫过两边的地形,在脑海中与白天观察到的印象反复比对。每一个转弯,每一处坡度变化,他都提前在心里预演了一遍。
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名斥候从黑暗中闪出来,单膝跪地:“总参谋长,前方发现一处塌方,大约二十步长的路段被碎石掩埋了。白天侦察的时候还没有,可能是今夜的风吹松了山体。”
陈汉皱了皱眉。他快步走到塌方处,借着星光仔细查看。碎石堆了半人多高,覆盖了整条山脊小径,右侧是垂直的岩壁,左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要过去,只能从碎石堆上爬过去。步兵勉强可以,但骑兵——六百匹战马怎么办?
“要不让骑兵原路返回,从正面绕过去?”甘尼克斯提议。
“来不及了。”陈汉摇头,“骑兵绕正面至少要多走四个时辰,等他们到达预定位置,天早就亮了。我们必须在黎明前同时从三个方向发起进攻,少一个都不行。”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碎石在手里掂了掂。石头不大,但堆得很松散,人踩上去会往下陷。战马要想通过,确实有难度,但不是完全不可能。
“把所有骑兵的战马都用布条蒙上眼睛,”陈汉站起身,做出了决定,“然后一匹一匹牵过去。步兵先过,在对面接应。每匹马的缰绳至少三个人拉着,不要骑,用走的。走不稳的地方就跪着爬。”
甘尼克斯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悬崖边上,万一——”
“没有万一。”陈汉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下达一个可能让很多人摔下悬崖的命令,“我们花了整整一夜走到这里,不能因为二十步的碎石就前功尽弃。告诉弟兄们,罗马人觉得我们翻不过这座山脊,所以我们翻过来了。现在他们觉得我们过不了这段塌方,那我们就过给他们看。”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六千人的队伍在山脊上停了下来。
步兵先小心翼翼地爬过碎石堆,每个人手脚并用,像壁虎一样贴在碎石表面,一点一点往前挪。
有几个士兵脚下打滑,整个人往下溜,好在后面的同伴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们的腰带。
最惊险的是一个扛着军旗的色雷斯人,他在碎石堆中间一脚踩空,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右倒去——右边是悬崖。
旁边的两个高卢老兵同时扑上去,一个抓住了旗杆,一个抓住了他的手腕,三个人在碎石堆上滚成一团,最后还是稳住了。
步兵全部通过之后,轮到骑兵了。
六百匹战马被蒙上眼睛,一匹一匹牵上碎石堆。这些马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只是顺从地跟着牵马的人往前走。
马蹄踩在碎石上,石头哗啦啦往下滚,马腿开始发软,牵马的士兵拼命拉紧缰绳,嘴里发出安抚的声音。
有的马走到一半就停住了,前蹄刨着碎石,怎么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这时候就得三四个人一起上,一个人在前面拉,两个人在后面推,还有人趴在碎石上垫马蹄——把盾牌铺在碎石上,让马蹄踩在盾牌上借力。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匹战马踉踉跄跄地走过碎石堆,四蹄终于踏上坚实地面的时候,队伍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甘尼克斯满头大汗地跑到陈汉面前,声音都在发抖:“六百匹马,全过来了。摔伤了七匹,但没有一匹掉下悬崖。”
陈汉点了点头,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这六百骑兵将是明天早上最致命的一击。
罗马人的侧翼游骑会发现起义军主力的佯攻,会发现步兵偷袭的痕迹,甚至可能提前预警——但他们绝对不会想到,会有一支骑兵从天而降般出现在指挥营的侧后方。
因为要在这个时间点把骑兵送到那个位置,需要翻过“鹰不过”的山脊,再通过一段连山羊都站不稳的塌方。
这在罗马人的军事常识里,是不可能的。
而陈汉要的就是“不可能”三个字。
破晓前的黑暗最浓重的时候,陈汉到达了预定位置。
从这里俯瞰下去,罗马军团的营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看到了辎重队的骡马围栏,看到了中军大帐的方向,看到哨兵在营墙上来回巡逻——稀疏的巡逻。
罗马人确实把主力都压到了正面峡谷口,侧后营地的防御形同虚设。
在他们看来,起义军要么正面强攻,要么从侧翼骑兵迂回,但骑兵迂回的路线完全在他们的观察范围内。
没有人想过有人能翻过那段“鹰不过”的山脊,更没有人想过有人能在塌方路段把六百匹战马一匹一匹牵过来。
“要不要等斯巴达克斯将军的信号?”甘尼克斯问。
陈汉摇了摇头。原定的计划是斯巴达克斯率主力从正面佯攻,牵制罗马军团的注意力,同时陈汉率骑兵绕袭侧后。
但他在行军途中改变了这个方案。因为他意识到,骑兵绕袭的速度虽快,但目标太大,罗马人的侧翼游骑肯定会提前发现并预警。
而步兵迂回虽然慢,却能做到真正的出其不意——只要路选对了。
“斯巴达克斯会配合我们的。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正面摆出进攻阵型了。但我们的攻击,要比约定的时间提前。”
陈汉拔出短剑,钢剑的剑刃在星光下闪过一丝冷光,“传令下去,全体准备。第一目标是辎重营,第二是指挥营。不要急着杀人,先放火,制造混乱。”
“罗马人之所以强大,不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能打,而是因为他们比我们更会配合。盾牌挡长矛,长矛护盾牌,方阵一成形,个人再勇猛也冲不进去。但今天,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还没排成方阵之前,就把他们的心脏捅穿。”
六千人在黑暗中无声地拔出了武器。剑刃的反光连成一片,像是山脊上突然亮起了一条银河。
“出发。”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脊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六千人的洪流,无声无息地从山脊上倾泻而下,冲向那还在沉睡中的罗马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