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队伍出发了。
四千八百七十二个人,排成一条长长的、蜿蜒的队列,向北走去。
没有旗帜,没有号角,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
陈汉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拿着指南针和望远镜。
他每隔半个时辰就举起望远镜,扫视前方的道路和山脊。
罗马人的巡逻队每隔十几里就有一支,但陈汉总能提前发现他们,带着队伍绕开。
“左前方五里,有一队罗马骑兵。”他放下望远镜。“往右,进树林。”
队伍无声无息地钻进树林,藏在密密的松树下。罗马骑兵从树林外面经过,马蹄声渐渐远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孩子都被母亲捂住了嘴。
等骑兵走远了,陈汉才带着队伍继续前进。
就这样,昼夜兼程。白天躲在树林里、山谷中,夜里赶路。穿过阿普利亚的平原,穿过萨莫奈的山地,穿过伊特鲁里亚的丘陵。一路向北。
有人倒下了。不是战死的,是病死的、饿死的、累死的。
一个老人,从卡普亚就跟他们一路走来的,夜里睡着了,早上再也没有醒来。
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三岁的孩子,孩子发着高烧,烧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孩子不动了。女人没有哭,她把孩子埋在路边,用一块石头做了记号,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陈汉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往前走。
走了半个月,队伍到达了波河平原的边缘。
这里是意大利最富庶的地方之一,一望无际的农田,星罗棋布的村庄。
但罗马人在这里也部署了重兵——不是为了堵截起义军,是为了防备高卢人南下。陈汉用望远镜观察了整整一天,才找到了一条安全的路线。
“今晚连夜穿过平原。”他对艾力冈说。“天亮之前,必须到达北边的山脚下。”
队伍在夜色中出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陈汉举着指南针,针尖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他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要用木棍探一探前面的路。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方突然出现了火把。
“趴下!”陈汉低声吼道。
所有人趴在了麦田里。火把越来越近,是罗马人的巡逻队,大约五十个人,举着火把,沿着田埂走过来。他们说说笑笑,有人还在唱歌。
陈汉趴在泥地里,手按在钢剑上。他的心在狂跳,但他不敢动。巡逻队从他们身边走过,最近的时候,离他们只有不到二十步。火把的光扫过麦田,差一点就照到了藏在麦垄里的孩子。
巡逻队走过去了。火光渐渐远去。
陈汉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快走!”
队伍继续前进。天亮之前,他们终于穿过了波河平原,到达了北边山脚下那座起义军曾经占领的城市——摩德纳。
陈汉站在城外的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那座熟悉的城墙。几个月前,他们从这里经过,布里昂带着高卢人打开了城门,让他们顺利北上。现在,他又回来了。但他不知道,布里昂还在不在。
“派个人进城。”陈汉对纳西尔说。“找布里昂。告诉他,陈汉回来了。”
纳西尔换了身平民的衣服,一个人进了城。陈汉带着队伍藏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城门开了。
不是一个人,是几百个人。布里昂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数百名高卢骑兵,全副武装,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光。他们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光。
布里昂翻身下马,走到陈汉面前。他看了陈汉很久,然后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我听说斯巴达克斯的事。”布里昂的声音很沉。“我听说他死了。”
陈汉点了点头。“死了。和他的女人一起。”
布里昂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陈汉的脸。“你瘦了。”
“饿了半年,能不瘦吗?”
布里昂笑了,但笑得很勉强。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高卢骑兵喊道:“兄弟们!这些东方人的朋友,帮我们自由了!现在,轮到我们帮他们了!”
高卢骑兵们举起长剑,齐声高呼。
陈汉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布里昂的肩膀。
那天晚上,布里昂在城里摆了几十桌酒菜,招待陈汉和他的残部。面包、咸肉、干酪、酸酒——这是几个月来,起义军第一次吃饱饭。孩子们吃得满脸都是面包渣,老人们喝着喝着就哭了。
布里昂坐在陈汉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
“你们要往北走?”
“嗯。翻过阿尔卑斯山。”
“那条路被雪封了。”
“那是冬天。现在是春天,雪应该化了。”
布里昂沉默了一会儿。“我跟你去。”
陈汉看着他。“你不必去。你已经自由了。你的兄弟们也自由了。你们不需要再打仗了。”
布里昂摇了摇头。“你们帮我们自由了。现在轮到我们帮你们。这不是交易,是情义。说句实话,你们失败之后,罗马军团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们。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举起酒杯站起来。“何况,我们高卢人,永远不会忘记恩人。”
陈汉也举起酒杯。“色雷斯人、日耳曼人、罗马人、高卢人——大家都不是一个民族的。但我们是兄弟。”
两个人碰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清晨,队伍继续北上。
布里昂带着五百名高卢骑兵以及他们的家眷加入了队伍。他们有马、有武器、有粮食。队伍一下子多了几分生气。孩子们骑在高卢人的马背上,咯咯地笑。老人们坐在粮车上,晒着太阳。
陈汉走在最前面,由于在摩德纳城里终于搞到了伤药,他手臂上的伤开始逐渐好转。
他手里拿着指南针。前方的地平线上,阿尔卑斯山的雪峰若隐若现。白皑皑的,像一排巨人的牙齿。
“还有多远?”艾力冈问。
“五天。”陈汉说。“如果路好走的话。”
他举起望远镜,看向那些雪峰。山腰上的雪,似乎比几个月前薄了一些。但他看到了山口的方向——那里,还有一大片白色的阴影。是雪,还是积雪?他不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再次展开。莉迪亚的红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但三条路线依然清晰。他的手指落在大圣伯纳山口的位置,说出了他的决定:
“走大圣伯纳。”
艾力冈皱起了眉头。“那不是我们上次走的路吗?雪崩封了山口,雷蒂人在那里等着我们。”
“雷蒂人的主力都已经死了。雪崩埋了他们。”陈汉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敌人应该不会想到我们敢再走同一条路。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纳西尔凑过来看地图。“可是萨拉萨西人收了克拉苏的黄金——”
“那是在冬天。现在战争结束了,克拉苏不会再给他们黄金了。萨拉萨西人是商人,不是战士。只要给钱,他们会让路。”
“我们没钱。”
陈汉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用别的东西。”
他没有说是什么。纳西尔也没有问。
陈汉收起地图,塞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前方那座白色的山峰。大圣伯纳山口,就在那片雪云的后面。他不知道雪崩封堵的路通了没有,不知道当地的山民萨拉萨西人会不会放行,不知道翻过山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必须走。
风从北边吹来,冷得刺骨。
陈汉裹紧了斗篷,没有回头。
身后,四千八百七十二个人,加上布里昂的五百高卢骑兵及其家眷,总共六千多人。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向雪山走去。
他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他甚至没想好,如果萨拉萨西人不让路,他该怎么办。
但他只知道:不走,就是死。走了,也许还能活。
雪峰越来越近,山路越来越窄。
陈汉握紧了指南针,针尖颤颤巍巍地指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