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苏的书房里,烛火跳动了整整一夜。
他反复翻着那份《罗马日报》,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东方人……”克拉苏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他让我想起了斯巴达克斯身边的那个军师。一样的黄皮肤,一样的黑眼睛,一样的——聪明得让人讨厌。”
阿蒂利乌斯小心地问:“大人,您是说他就是当年那个——”
“是不是不重要。”克拉苏打断他。“重要的是,罗马人怕什么?怕叛军。斯巴达克斯死了六年了,但他的名字还能吓死人。只要把‘东方人’和‘叛军’这两个词连在一起,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暗示。”
阿蒂利乌斯的眼睛亮了。“大人的意思是——”
“我们不自己办报。”克拉苏将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壁炉。“太贵,太慢,没人看。我们让他的报纸,变成他的棺材。”
纸团在火焰中卷曲、发黑,边缘冒出细小的火星。克拉苏盯着那团正在燃烧的纸,嘴角的冷笑渐渐变得僵硬。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六年前希拉河对岸的那个画面——
一个东方人站在斯巴达克斯身边,冷静地观察罗马军团的阵型。那个人的脸和如今这张脸重叠在一起,让他脊背发凉,虽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但直觉告诉他,像,很像……
“阿蒂利乌斯,”克拉苏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一次,我要看着他彻底倒下。不是输几场生意,不是丢几个租户——我要他在罗马再无立足之地。”
三天后,一个叫奥卢斯的排版工人下了夜班,像往常一样走进台伯河畔的小酒馆。
他不知道自己被人盯了很久。阿蒂利乌斯派去的人已经摸清了他的底细:嗜赌,欠了四百金币的债,老婆带着孩子跑了,唯一的弟弟在克拉苏的矿场里做苦工,已经两年没有音讯。
“奥卢斯?”一个穿深色短袍的中年人坐到他旁边,把一杯烈酒推过去。
奥卢斯抬头,警惕地看着对方。“你是谁?”
“能让你弟弟离开矿场的人。”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写着几行字。“事成之后,你弟弟恢复自由身,你拿到五千金币。够你还债,够你重新开始。”
奥卢斯的手开始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羊皮纸上的内容——是一封读者来信,措辞模棱两可,但每个字都像毒针。
“……近日有知情者透露,名动罗马的‘东方玫瑰’商人陈汉,实为当年斯巴达克斯叛军中的一名军师。其发家之迅速,令人侧目。其财富是否来自叛军劫掠的贵族财产?一个外国人,何以在短短数年内拥有巨额财富?望元老院彻查其底细……”
“这……这是诬陷!”奥卢斯的脸白了。“那个东方人我见过,他连剑都拿不稳,怎么可能是叛军军师?”
“是真是假不重要。”中年人把一袋金币放在桌上,沉甸甸的。“重要的是,它出现在明天的报纸上。你只需要在排版时,把这一块铅字偷偷换掉。你的工位在第三排,夜班只有你一个人守着印刷机。神不知,鬼不觉。”
奥卢斯的喉咙发紧。“如果被发现,我会被处死——”
“不会被发现。”中年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做,你弟弟会死。你自己选。”
奥卢斯闭上眼睛,抓起那袋金币。
第二天清晨,黄衣骑士照常将新一期的《罗马日报》送到各个售卖点。
两个铜币一份,半小时内售出三千份。
陈汉正在书房里喝蜂蜜水,迪莉娅推门进来,脸色白得像纸。
“出事了。”她把一份报纸摊在桌上,指尖点着头版右下角的“读者来信”栏目。“你看看这个。”
陈汉放下杯子,低头看去。那是一封署名“罗马人”的来信,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
卡普亚、斯巴达克斯、叛军、军师、劫掠的财富……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这封信里的每一个指控,都似是而非——没有说他“一定”是叛军,只是“怀疑”、“望彻查”。但正是这种模棱两可,比直接诬陷更可怕。读者会自己脑补,自己定罪。
“这不是我审过的稿子。”陈汉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
“我知道。”迪莉娅的声音也在发抖。“排版出了问题。我们的内部被人动了手脚。我已经让奥诺玛默斯去查了。”
“先回收报纸。所有还没卖出去的,全部收回。”
“来不及了。”迪莉娅指着窗外。“广场上已经有人在传了。”
罗马广场上,人群正在骚动。
一个穿托加的中年贵族举着报纸,大声念着那封读者来信。他的声音故意拖得很长,每念一句就停下来看看周围人的反应。周围聚集了上百个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那个东方人?我就说他一个外国人怎么可能突然那么有钱!”
“斯巴达克斯的军师?那可是罗马的公敌!应该抓起来钉十字架!”
“他银行里的钱是不是赃款?我的存款还安全吗?”
也有人为陈汉说话:“没有证据的事,你们就信?报纸上写的‘怀疑’,又不是定案。”
但谣言比真相跑得快。在罗马城的平民区,人们更愿意相信“有钱人的钱都不干净”这种故事。不到半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罗马城。
元老院的反应比陈汉预想的更快。
当天下午,执政官凯撒正在外地视察,代行权力的元老院监察官——一个叫卢塔提乌斯的老贵族,克拉苏的远亲——紧急召集了十人委员会。
“陈汉的报纸涉嫌包庇叛军余孽,其本人身份可疑。”卢塔提乌斯把报纸拍在桌上。“一个外国人,在罗马短短几年积累了如此巨大的财富,本来就值得怀疑。现在我提议:冻结玫瑰银行的所有账户,待调查清楚后再解冻。同时,禁止《罗马日报》继续发行,直到陈汉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凯撒不在场,庞培也不在场。克拉苏的盟友占了多数。
提案以七票对三票通过。
消息传回玫瑰银行时,艾萨克正在柜台后面算账。他的手抖得连鹅毛笔都握不住。
“陈老板……元老院下令冻结我们所有账户。从今天起,不能取款,不能贷款,不能汇款。银行……关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