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五月。
田青率医队十二人,出长安,西行。
队伍里,有太医署的年轻医士,有并州医田的老药农,还有齐郎中——当年第一个跟他上西北的老伙计。行囊里,装的都是从各地医田收来的上等药材,还有那卷杜如晦留下的《医政十议》。
阿贵听说他要出远门,连夜从城外赶进城,塞给他一包干粮,又絮絮叨叨:
公子,老奴给您备了治水土不服的药,还有伤药,还有……
阿贵,田青笑着打断,我是大夫,这些,我比你懂得多。
阿贵红了脸,搓着手:老奴知道。可老奴,不放心嘛。公子出门在外,老奴夜里,睡不安稳。
田青拍了拍他的手,家里那片田,我交给你了。等我回来,再跟你一起,收一季黄芪。
出城那天,城门口,站满了送行的人。
出城前一晚,公主替他把行装理了最后一遍,理到那包黄芪籽,手停了一下,又原样放回箱底。两人谁也没提三年之期,只在灯下坐着,说了一夜的闲话——说医学堂新收的那个并州小子,说东院郡主抄的方子装订成了一册,说殿里的杏花开过了,落花扫了三回。天快亮时,她只说了一句:信,走驿站,一月一封。缺什么,信里写;药不够使,也写。再没说别的。
送行的队伍里,还有兵部拨给他的三个老斥候,为首的姓周,脸上刀疤,话少。周斥候朝他一抱拳:田大人,路归我们探,病归您看。出了唐境,您说往哪儿走,我们只管前头三十里。话说完,就翻身上马,再没吹声。
云田堂门口,除了程小满,还立着东院的郡主。她没往前凑,只远远站着,朝他郑重行了个礼,行的是家里人的礼。田青在马上还了一揖。
长乐公主和秦大丫并排站着,谁也没哭,只是远远地望着他。
程小满站在云田堂门口,扯着嗓子喊:田大哥,吐蕃要是敢欺负你,你回来告诉我,我让秦伯父帮你出气!
喊完了,她又抹不开似的补了一句:药酒给你装了两坛!坛子上封了红泥——不年不节的,不许开封!
田青在马上大笑:记下了!
杜小棠没说话,只是把一包银票,塞进他行囊里,轻声道:
路费。穷家富路,别省着。
田青一一应下,翻身上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那一片巍峨的宫阙,那一城的烟火。
然后,他扬鞭,往西。
一路过陇右,入河湟。
队伍走得不算快。出了长安第三日,太医署的年轻医士们,头一回见识了两个字——驿站越换越矮,井水越喝越咸,夜里宿在戍堡,能听见远处狼嚎。第四日,有两个年轻医士发起了低热,老医官一搭脉,说是路上受了寒。田青却摇头,问了问饮食起居,让他们减了行装,把自家的马让给辎重车,人步行半日出了汗,当夜热就退了。他跟几个年轻人说:记住这一条——路上病,先问行程,再问寒暑。今天走的路、吃的饭、睡的觉,都是病根的一部分。
在陇右州城歇整的两日,医队没闲着,照着田青定的老规矩,在城门外支了三张桌子,义诊半日。来看病的,多是戍边的军户和老卒——寒腿、冻疮、旧箭伤发作者,排了一长队。有个独臂的老兵,左手齐腕没了,右肩一到阴雨天就疼得抬不起来。田青给他施了针,又教他一套自己能做的拉伸法子,让他每天晨起做一遍。老兵疼得龇牙,做完了却觉得肩头松快,问他:军医所的大夫,能治我这个不?
田青道,你们戍堡里的军医所,如今归并州调派的医士轮驻,下月就有人来。你这套法子,让他接着教你。
老兵愣了半天,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半日义诊,看了七十多人。周斥候站在远处看着,回来跟田青说:田大人,俺们当斥候的,走一路,看一路——哪里的百姓见官军跑,哪里的百姓见官军迎,门儿清。陇右这一路,见了你们这身衣裳,是迎。
田青道:不是迎我们,是迎药。药到了,人心就到了。
过了陇右,才算是真正入了西行的路。
越往西走,天越蓝,山越高,人烟越稀。路边的村落越来越少,牧帐渐渐多了起来,风里带着草腥和土腥味。
这一日,队伍过了日月山,前方,就是吐蕃的地界。
齐郎中勒住马,指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影:田卿,那边,就是吐蕃了。
田青望着那片山,忽然道,老齐,你还记得吗?咱们头一回去西北,你跟我,也是这么,站在山坡上,往前看。
齐郎中笑了:那时候,臣还想着,你这文文弱弱的年轻医官,咋就敢往边关跑。如今,臣算是看明白了——你这个人,哪儿都敢闯。
田青望着前方,轻轻道:
不是敢闯,是这大唐的医,该往哪儿去,我就往哪儿去。
走吧。前面,有人等着看病。
一行人,催马,踏入了吐蕃地界。
入界第一日,队伍里就有人高原发作了。两个年轻医士,头晕恶心,嘴唇发紫,下马吐了两回。通译是陇右马商之子,倒没什么事,他看了看两个年轻人的脸色,说了句实在话:大人,这不是病。我们马队里管这个叫山欺人——山越高,气越薄,平地里最能跑的马,上了山也喘。人不服,多歇几日,慢些走,就顺了;不服硬赶路,是要出人命的。
田青把队伍扎下来,休整了两日。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夜里太阳穴突突地跳,脉象比在长安时快了小半成。他借着这两日,把通译的话记进小册子,又把每个队员的脉象、气色,一日一记,画成表——从长安出发那日记起,一路记到今日。老医官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大人,您这是……把这一路,当病案在记?
田青道,咱们十二个人,就是十二份入高原的病案。赞普在吐蕃住了一辈子,尚且头风缠身;咱们从平地去的人,气、血、脉,怎么变,只有咱们自己的身子最清楚。把这一路记全了,到了逻些,心里才有底。
老医官捧着那页表,半天没说话。半晌,他把自己那份脉案,也一笔记了上去。
再往西,山越来越高,雪线越来越近。山风猎猎,经幡在风里,哗哗作响。远远的,一座座碉房,渐渐露出轮廓。
田青知道,此一去,前路未知。
可他心里,没有怕。
因为他带去的,是能救人的药,和能安天下的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