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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九年,六月。

田青一行,跋涉月余,终于到了吐蕃的都城——逻些。

远远望见那座城时,正是黄昏。高原上的黄昏来得慢,日头挂在雪山尖上,半天不肯落。河谷里,石砌的碉楼一座连着一座,高处挂着经幡,风一过,哗啦啦响成一片。医队里的年轻人勒住马,看呆了——他们从长安出来时,见惯了城郭齐整、街市喧腾;到了这里才知道,天下还有这样起城的地方:不讲坊市,不讲中轴,房子随着山势走,路跟着水转。

通译在旁边低声提醒:大人,进了城,几位管事会来查文书。蕃人重规矩,咱们递国书、报名号,都要一个字一个字对。方才城门外那些看了咱们药车就皱眉的,多半是本地的医——他们的医,管叫,收徒弟、传咒语,一家一派,轻易不认外人。咱们这一车车药进来,他们是当着抢饭碗的。

田青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他这次来,不是抢谁的饭碗,可要让吐蕃人相信这一点,光靠嘴说,没用。

越往西走,天越蓝,山越高。高原的日头晒得人发昏,风却凉得刺骨,医队里的马,上了高原也有些气喘。好在田青早有准备,药材里备着几味高原上能用的,一路没让人病倒。

赞普松赞,设大帐相迎。

大帐里,吐蕃的臣子们分列两旁,个个面色不善。一个小小的大唐医官,带着几车药材,就想让他们赞普改了主意,不和亲了?众臣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信,有人甚至低声用蕃语说了句什么,引来几声轻笑。

松赞坐在上首,头缠丝带,面色微黄,眼窝深陷——头风之疾,已折磨他多年。

田青上前,行唐礼:

大唐太常寺卿、通蕃宣抚使田青,奉天子之命,来为赞普治病。

松赞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大唐天子有心了。不过,孤这头风,自三年前起,牒楼的巫师、高原的名医,都看过了,毫无起色。你一个汉医,能治什么?

田青不慌不忙,道:

臣可否先为赞普,搭一搭脉?

松赞略一沉吟,伸出手腕。

田青上前,三指搭上脉,闭目片刻,道:

赞普之疾,非头风,乃湿寒入颅,郁结成痰。高原之上,风大寒重,赞普常年在外巡猎,汗出当风,寒邪闭窍,以至头痛如裹、夜不能寐。

这病,巫医看不出来,不是他们医术不精——是他们,没见过这种病。

满帐寂静。

松赞眼神一变,坐直了身子:你能治?

田青点头:臣能治。

不过,他道,臣治病,有个规矩——臣开的方子,赞普须得连吃七服,一日不辍。若七日后,赞普的头不疼了,夜里睡得沉了,臣再与赞普,谈那道。

若七日后,没有效验,臣自请,叩首谢罪,回长安领罚。

帐下有权臣出列,用生硬的唐话说:赞普,不可!汉人狡诈,七日之约,只怕是缓兵之计。他们惯会熬药,若在药里做什么手脚,赞普的贵体,岂不成了他们手里的把柄?(他话急,把说成了,帐下有人窃笑。)

出列这人,田青在长安的邸报上见过——吐蕃大相,禄东赞。去年入长安求亲的使团,就是他领的。此人在长安时,不逛东市,不听曲儿,天天泡在西市的医摊边上,半天半天地看。田青当时就觉得,这是个得留心的人物。

田青不恼,转身对着禄东赞,拱手道:大相的顾虑,是这个道理。这样——药,我当着赞普和大相的面煎;药渣,封存留验,一日一份,七日之后,大相可以找任何一个吐蕃的门巴来验。若有一味不对的方子、一样不明的来历,不用七日,我当下就把药锅砸了。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另外,我听说赞普这病也用过吐蕃的土方,也请过高僧诵经。诵经若能通窍,那是赞普及高僧的福分,我不敢抢功。我只管药这一样。我的方子里,没有一味药,是跟诵经打架的。

禄东赞盯着他,看了半晌,没再说话,退回了班列。可田青看得出来,这位大相的眼睛里,那点,松动了半分。

松赞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好!孤就赌你这一回!

来人,设宴,为大唐的医官,洗尘!

那一夜,吐蕃的大帐里,燃起篝火,歌舞升平。

宴席上,吐蕃的臣子轮番来敬酒。青稞酒酸冽,入喉像刀子。田青不推辞,也不多喝,每一碗只沾三成,剩下的,让通译悄悄换成酪浆。他一边应酬,一边留意席间——他注意到,赞普每喝一碗酒,太阳穴就按一次;坐在赞普下手第三位的,是个老臣,席间一直在盯着他看,眼神不是敌意,是打量,像牧人打量一匹口外的马。

宴至中段,禄东赞端着酒碗过来了,在他身边坐下,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在长安,看过你们西市的医摊。

田青放下碗:看了几日?

七日。禄东赞道,你们的医士,给人看病,先摸手腕,再问吃穿,最后才开药。药开了,还记在纸上,让病人拿着方子,去别家药铺也能抓。

我们蕃地的门巴,不这样。他们看一眼,就说你冲撞了什么,然后念咒、放血、给你一包药粉,不告诉你里面是什么。

他转过头,盯着田青:你们那种看病的方法,叫什么?

田青答:问诊。先问病,再问人,最后才是药。

禄东赞没接话,端起碗,把一整碗青稞酒,一气喝干了。喝完,把空碗往案上一磕,起身走了。走到帐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七日之后,我要看看你这个先摸手腕的医,是个什么下场。

夜里回到营地,医队的人围过来,都问席间情形。田青把禄东赞那七日看医摊的事说了,又交代了七日之约的细节:当着赞普的面煎药、药渣封存留验。老医官听完,眉头拧着:大人,这法子稳妥是稳妥,可也把咱们自己架在火上了——当面煎药,等于一服药的分量、火候,全让人盯着。七日里只要有一日药性不齐,前功尽弃。

要的就是让人盯着。田青道,咱们在吐蕃,缺的不是药,是让人看见。看见药是怎么煎的,看见脉是怎么搭的,看见方子是怎么写的。门巴的药不给人看,咱们的药,敞开了给人看——这一条,比治好赞普还要紧。

他把随身的行军小几支起来,铺开纸,开始写明日的方子。头一服,他打算以温散寒湿为主,川芎、白芷为君,佐上几味温和的滋养药,先把赞普夜里睡不沉这一条,拿下来。头痛是旧疾,去得慢;睡眠是眼前事,见效快——他要在三日内,先让赞普尝到一点睡个整觉的甜头。

写完方子,他仰头看了看帐外的星空。高原的星空,低得吓人,星子又大又亮,像挂着头顶。医队的年轻医士们,围坐在篝火边,低声说笑:有人说这地方的星星比长安亮,有人说明日得去河谷里认一认蕃地的药材。火光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跟当年在并州、在河北,一模一样。

田青坐在席间,望着帐外高原上的星空。

他想,这一趟,他能不能让吐蕃信大唐的医,就看这七天的药,灵不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