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条腿，是厂里的机器轧的。”男人攥住空荡的裤管，“送医院那会儿，血淌了一路，我疼得直打哆嗦，可脑子还清醒着。我一路都在想，这条腿我可一定得保住，多少钱我都得治。我还年轻，我得干活，我要养家！只要能站起来，这日子就还有指望。”
“可等我再睁眼，我的左腿就这么没了。他们告诉我，是江医生做主给我截的。我问谁同意的，为什么非得截肢，没人回答我，江敛连面都没露。”他的手指越收越紧，“他截掉别人一条腿，就像切掉一块不要的烂肉，可我的这辈子也跟那块烂肉一样，只能在臭水沟里一点点腐朽了。”
“单位不想赔钱，所以他们不要我了，家里断了进项，吃了这一顿连下一顿的米在哪里都不知道。孩子每天晚上都哭着喊饿，我老婆受不了，带着他跑了。”说到孩子，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止不住地啜泣。
“我去医院找过江敛好几次，想问问他为什么，可我根本见不到人。我又去问了好多医生，他们都说，当时那种情况，我的腿很大概率是能保住的。”他抬起头，眼里有了泪光，“能保住啊！我好恨，恨自己为什么偏偏在那时候疼晕了，就任由他把我的腿截了！”
“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就这么草率地替我做了决定，他是觉得我付不起后面的治疗费，还是纯粹只是因为截肢更省事？”
“后来，我看到了这个记者的采访。视频里，江敛坐在他豪华明亮的办公室里，一身名牌，笑得满脸不屑，他说，由着他闹吧。”男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样的眼神，那种语气，就好像我这条腿还不如菜摊上一根猪脚值钱！”
“他根本不在乎这场医疗事故，他有钱，后台硬，只要动动嘴皮子，我这种人就会被踩进烂泥里。我好不服啊！我又去了医院，保安粗暴地把我推出去，说江敛已经被辞退，这事跟医院没关系了。”
他咬着牙，不让眼里的泪落下来，“他们就用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了结了我一条腿的责任。我像个皮球，被他们踢来踢去，最后一脚踹进阴沟，再没人管我死活。”
“后来有一天，我在网上看见了他的照片。他搂着怀孕的老婆，在医院做产检，两个人穿得体面又讲究，开着我这辈子都未必买得起的好车。他看上去是那么幸福，夫妻恩爱，家境殷实，还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他的目光渐渐阴骘。
“那些人在帖子底下议论，说他背景硬，等风头过了，照样回医院做主任医师。也有人记得我，他们说我可怜，说人与人之间是有阶级的，我这辈子注定只能这么凄惨地过下去了。”
“我他妈不服！我辛辛苦苦工作了半辈子，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我妻离子散，身体残缺，而造成我这一切不幸的江敛，他老婆温柔漂亮，住着大房子，开着好车子，凭什么！”
“我揣了几把西瓜刀，去了他陪老婆做产检的那家医院。我就想让他告诉我为什么，可我还是没能见到他。我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殴打，拳头又狠又重，打得我吐了一地的血。后来警察来了，把我铐走。我满身是伤，像条死狗一样被扔进看守所，任凭我怎么喊冤，都没有人搭理。”
“那时候，我已经心如死灰了。可有一天，我听见管教闲聊，说江敛死了，我高兴得快要疯了。我在牢房里笑，笑着笑着，又哭出了声。”他的喉头滚动着，声音哽得几乎听不清，“我以为老天爷终于开眼了，我以为，我终于大仇得报了……”
“可渐渐地，我开始害怕。我在夜里总能听见有人叹气，睁开眼，牢房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有天晚上，我睡不着，正盯着天花板出神，忽然就有人在我耳边说话，他说，你来陪我吧，我好孤独。”
“那是江敛！我听得出来！”男人猛地抬高声音，“我惊出一身冷汗，脑子发懵，慌忙爬起来扯下衣服，拧成了绳子。我要勒死他，让他不要再靠近我！可那根衣绳，却套在了我自己的脖子上！我想松手，手却不听使唤地越勒越紧，直到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抚着自己的脖子，胸口起伏了几下，怨毒的目光重新落到江医生身上。
“我也是差不多的情形。”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接话，“我不过在网上评论了几句，要求严查江敛的后台，他死后就一直出现在我家，诱导我没关紧燃气灶，活活毒死了我。这年头连说真话都不被允许了吗？那你有本事别犯了事还让人发现啊！你敢做不敢让人说？”
江医生怒瞪过去，男人立刻畏畏缩缩地低下头。一个看着很是淳朴的女人小声开口：“我也只是讨论了一下他的事情，说了些自己的看法……我被他害得割了腕，血都流干了。”
“我差不多。”
“我也是。”
又有两道声音低低地附和。
凌霄听他们说得差不多了，轻轻摇头：“听上去江医生你可真是坏透了啊。不如我们再听听其他医生的故事，看看有没有比你更坏的。”
“你没什么话想讲吗？”她将顾行远身边那个半大小子拽了出来，“你和你身边这三位，每晚都被邱医生当作猎物抛给病人们虐杀。你们体验过的死法是最多、最痛苦的吧？”
男孩面色铁青，他的母亲畏惧又憎恶地望向邱医生。牧心已经跟着雷不鸣回到凌霄旁边，闻言连连点头：“对对对，你们每天被棍砸刀劈的，死得那叫一个惨。这邱医生到底跟你们什么过节啊？”
男孩嗫嚅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的母亲愤愤地啐了一口：“她就是个仗势欺人的恶毒女人！”一旁的姑姑也忍不住骂起来：“心胸狭窄的毒妇！没见过哪个儿科医生是带头霸凌欺辱儿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