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几个人争相控诉，一句接着一句，听得人头疼，却始终说不清事情的前因后果。
顾行远见她耐心将尽，赶在她发作前上去引导，总算将几人的讲述串联起来。
最先站出来的黝黑男人，他和妻子来自附近县城里一个很传统的家庭。临近预产期，夫妻俩特意住进市里的医院，想让妻子安心生产。
他的父母对这一胎十分看重，老两口极为遵循祖制，很盼着儿媳第一胎能生个男孩。家里人丁不旺，苦活累活都缺人手，有个男丁，总是能出上一把子力气的，往后也能帮着挑起家中大梁。
他媳妇平日里壮得像头牛，连怀孕时都照样下地干活，谁能想到，这么结实的一个人，竟在生产时出了岔子。那天她进去许久都没出来，赵医生匆匆拿着一张手术同意书找到家属，说产妇发生了羊水栓塞，得赶紧切除子宫保命，否则人就保不住了。
“什么塞？”男人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不可能啊，医生，我媳妇身体那么好，她怀孕的时候都还能干重活呢，怎么可能得病啊？”
“你还好意思夸口呢！有谁是让孕妇来干活的？现在情况危急，必须马上抢救！”赵医生催得很急，男人愈发慌乱：“那要花多少钱？我们家穷，没什么钱的，你可要救我媳妇啊，医生！”
男人的母亲要镇定许多，她一下抓住了要紧处：“切子宫干什么？那不是以后都不能生孩子了？这一胎呢？生出来了吗？是男是女？”
“都什么时候了！”赵医生不耐烦地吼道，“产妇都快没了，你们还在这纠结什么切子宫，孩子是男是女？这人到底救不救了！”
男人被吼懵了，稀里糊涂地签下名字。家里为了给他娶媳妇花了几十万，几乎掏空家底，他可不能失去媳妇。
又等了许久，产妇终于被推出来，所幸大人孩子都保住了，母女平安。婆婆一听生的是个孙女，脸色立刻沉下来：他们家历来传统，怎么能没有男孩传宗接代？偏偏儿媳妇的子宫已经被切了，以后也不能再生，这不是绝后了吗？
男人也有些不明白，刚才说得那样凶险，仿佛迟了一刻就要出人命，如今大人小孩竟都救了回来。那什么什么塞，到底有没有那么厉害？这一刀，当真是非挨不可吗？
他母亲将事情告诉了丈夫和女儿，一家四口围坐在产妇的病床旁，越说越不是滋味。妹妹是学护理的，比他们懂行，听哥哥说了几句，便知道赵医生讲的是羊水栓塞。
“老师说过，羊水栓塞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呢！”她一下就察觉了不对。这家医院的妇产科又不是国内顶尖的水平，怎么可能把人救得回来？甚至还是母女平安？这当中绝对有猫腻。
妹妹听说过，如今有些医生背地里做着人体器官买卖的勾当。这赵医生多半是切了嫂子的子宫去卖钱，又拿救命的话将他们唬住。欺负他们从小地方来，没见识，不懂医，就算吃了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男人越听越觉得有理，带着妹妹去找赵医生理论。可赵医生根本不屑与他解释，只拿出手术同意书，手指重重地点在签名处：“看见了吗？你亲自签的字！”
“那是你哄我的，你说我媳妇就快要死了我才签的！”男人急着分辩，赵医生却连理都懒得理：“我做的一切都合理合法。”
他望着自己的名字，满肚子的委屈无从辩白。当时被催得六神无主，生怕稍一耽搁，媳妇就没了，哪里顾得上细想。如今想问个明白，那张签了字的纸往面前一摆，倒成了他自己心甘情愿。
男人颓然地走出办公室，妹妹却依旧斗志昂扬：“你放心，刚刚那一幕我已经录下来发上网了。她如果真有问题，绝对不止我们一家受害者，一定还有别人！”
果然，没过两天，就有一家人联系上他们。这家的男主人说，他的妻子怀上了双胞胎，一家人高兴得不得了，四处打听好医生，只盼母子三人平平安安。他们找了许久，才找到赵医生这里。
网上对赵医生的评价颇高，都夸她认真负责、医术高超。她甚至在个人社交媒体主页公开了联系方式，方便病人随时向她求助，哪怕不是上班时间，也乐意替人解答问题。夫妻俩看了这些，原本满心庆幸，以为终于遇到了值得托付的好医生。
可真正住进医院，他们才发现，赵医生根本不像传闻里那样亲切。每次他们热切地询问生产前的注意事项，她都是冷淡回应，仿佛多讲几句就是浪费时间；可转过身，面对那些显贵的病人，她又笑脸相迎，和颜悦色。
同在一间医院里，同样是来求医，待遇却是天差地别。夫妻俩起初很难释怀，后来也只能劝自己想开些：这世上谁不喜欢有钱有势、肯给好处的人呢？怪只怪他们家境普通，没有闲钱孝敬医生。
况且，妻子和两个孩子还指望着她。为了母子平安，忍下几分冷遇又算什么？他们渐渐不再奢望那些嘘寒问暖，只要她医术好，能让孩子顺顺当当地生下来，别的都可以不计较。
“她对我们也是这样！”第一个男人忍不住插话，“对着别人笑嘻嘻的，到了我们这儿，就只剩下疾言厉色、大呼小叫，我们又没欠她什么！”
可让第二家人没想到的是，就连母子平安这最后一个期盼，竟也成了妄想。
生产那天，妻子在手术室里待了很久，迟迟没有出来。医生告诉家属，孩子个头太大，导致产妇子宫破裂，情况十分危急。等到人再被推出来时，两个孩子一个都没能保住，妻子也只是勉勉强强捡回一条命。她醒来得知孩子没有了，哭得昏厥过去。
“不可能的，我明明听见孩子哭了……”女人一遍遍地念着，怎么也不肯相信，“他们都已经生下来了，我听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
那哭声仍在她记忆里，鲜活得让她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他们都还没来得及多看这世界一眼，都没能叫上我一声妈妈……”女人望向赵医生，泪流满面，“你怎么连一个都没给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