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过了最后一个山口。
平原彻底展开。地面从碎石丘陵过渡到干涸冲积扇,土质从灰变浅黄。
路面上出现新的人马痕迹。车辙印新,马蹄铁印也新,不超半日。
不是星匪。星匪不走官道。
正午看到路边停着一队马车。三辆。
车篷蒙东荒标准商队油布,车辕末端烙了星纹。东荒圣院的标记。
其中两辆右轮陷在路边暗坑里。暗坑是雨季山洪冲出的,表面覆了干硬泥壳。
车夫没看穿。车轮陷进去后底盘直接搁在坑沿上。
一个年轻人站在路边。二十岁出头,高瘦,穿东荒圣院学员服。
衣领左侧绣武堂标记:直立短刀配交叉双刃。
他在指挥车夫搬石头填坑。石头从路边捡的片岩,大小不等。
他挑了最大的几块垫在车轮后方,让车夫在坑前挖斜坡推车。
推了两次。第一次轮往前滚半圈退回。第二次石头碾碎,车身又陷两寸。
越垫越陷。
顾衍之勒马。没下车。
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坑,又看了一眼垫石位置。
说:第三块石头换木板。
年轻人转过身。先看马车星辉珠,再看车厢板暗刻阵纹,最后看到顾衍之的脸。
表情走了一轮完整过渡:疑惑,辨认,确认,僵硬。
站直,右手压左胸口。武堂正式行礼,不鞠躬,手压心口三息。
丹堂顾副堂主。声音年轻但咬字稳。武堂训练出的在长辈面前的稳。
顾衍之没回礼。副堂主不需对学员回礼。
又说一遍:第三块石头换木板。动力点和支撑点力线呈四一偏时滚石会碎。
用木板分散支撑。武堂学员连基础力学都不懂,难怪排第七。
年轻人脸红。从脖子到耳根。没顶嘴。
转过身去搬石头时脖子后面暴了青筋。不是愤怒的青筋,是羞耻的。
武堂训练把不服输刻进了肌肉,但在这个人身上刻得不太深。
他搬石头的动作认真但没有憋着的气。真的听进去了。
叶尘注意到这个细节。被羞辱后不炸的人要么是真怂,要么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林风不像怂的。右手虎口茧子太厚。
换上木板后重新推车。两马发力,右轮滚过木板。
轮胎碾过木板边缘时发出嘎吱一声。不是木板要断,是木板和坑沿摩擦减速的声音。
底盘从坑沿滑过去,整车上路。
年轻人站在路边看车轮全部过坑才松了肩膀。
不是放松。是从警戒姿态退出的肌肉释放。
林风。顾衍之叫名字。星士七重,去年考核武堂第七。你护送什么。
林风站路边拍手上泥:药库采购的车。三批苍术、石斛和百年灵芝。
顿了顿,补一句:本来是阵堂任务,阵堂人手不够转给武堂。武堂长老让我跑这趟。
顾衍之点了下头。不是赞许,是存档。
然后说:跟着走。前面山口村有星匪。
单人护三辆商队马车撞到星匪——你死定了。跟着我车走。
林风又压心口。转身指挥车夫重新编队。
动作比刚才快。不是紧张,是被帮后不把进境提上来显得丢份。
叶尘从车帘缝隙观察林风右手。虎口茧子偏厚。刀茧。
茧分布不似普通单刀:主茧在虎口偏上,副茧在食指第一节外侧。
双手重刀的握法。单手刀茧只长在虎口下方。
且茧皮厚薄不是星士七重常态。正常练重刀两年到不了这个厚度,他至少练了五年。
武堂排第七的人练了五年重刀。但刚才指挥推车连基础力学都不懂。
这不合理。不是他不懂。是他想让别人以为他不懂。
叶尘收起观察。马车重新启程时林风的商队跟在后面。
三辆车自行排成了纵队。编队快慢和整齐比刚才强一个档次。
顾衍之坐在前头没回头,但叶尘听见他低哼了一声。
不是不屑。是某种确认后的轻哼。他也看出来了。
接下来两个时辰商队跟在顾衍之车后。
路面从干涸冲积扇过渡到半荒漠。植被从黄茅变成沙蓬和骆驼刺,土色越来越淡。
远处出现几座风蚀土墩。千年前可能是铸就,现在只剩风吹出的弧面轮廓。
平原上的古战场遗迹。东荒圣院建立前这片平原打过一场持续三百年的星力战争。
地底的星力瘠脉就是那时候打废的。
林风的商队偶尔落后。不是马慢,是商队马车载重大,松软沙土陷轮。
林风每次陷车都自己下车推。不用星力,凭肌肉。
腿蹬地时靴后跟在地面踩出一个深坑,泥土翻起后能看见他小腿肌肉紧绷的轮廓。
推到第三次,叶尘从车厢探头往后看。林风恰好在抬头。
两人对视了约两息。林风咧嘴。不是笑,是把嘴角往两边拉,说:习惯了。
沙漠里陷车是家常便饭。
叶尘没搭话。但他记下了一个事实。
这个人提到“沙漠”时咬字很自然。东荒没有沙漠。白鹿山脉以东是海。
最近的沙漠在西北。距此至少三千里。他不是本地人。
西北沙漠叶尘只在族谱里见过记载。
叶家先祖有一支往西北贩铁,在沙漠边缘遇过沙暴。
两百人的商队活着回来的不到四十。
能在沙漠里活下来的人身上都有一种特质。不是凶狠,是忍耐。
沙暴来的时候不能跑,只能把自己缩到最小,等沙过去。
林风身上有这种忍耐。他推车不用星力,不是不能。是不想养成依赖。
叶尘在脑子里把林风档案重新整理了一遍。
武堂第七。练重刀五年。从西北三千里外来。身上背着不止一个秘密。
和暗星脉一样,都是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黄昏。平原尽头出现一列低矮的山脊。
苍云山最东端的尾脉,当地人叫它断头岭。
翻过断头岭就进入东荒平原腹地。
顾衍之选在岭脚下一道干涸河床旁扎营。
不是累了。是白天走夜路前的最后一夜休息。明天入夜后要一口气穿山口村。
扎营后顾衍之绕着河床走了一圈。不是闲逛,是在布感知阵。
他在河床上游、下游和两侧高地各埋了一枚星辉石碎片。
碎片之间的距离按地形不等距分布。不是偷懒,是故意不取整数。
整数布局容易被反向推算出阵眼位置。
布完阵他站在河床中央闭眼片刻。没有结印,只是感知。
确认四枚碎片都在阵域内共鸣后才睁开眼睛。
叶尘在远处看着他做这一切。每一个步骤都在心里记了一遍。
丹堂副堂主能教的东西不止控火。布阵、选位、防反推——每一样都是活命的本事。
夜色完全降临后河床上方露出一条星带。
东荒平原的空气比山区干燥,星星看起来更亮更近。
叶尘仰头看了一会儿。九天星河在正头顶横贯南北,星辉如薄纱铺开。
修炼者吸星力就是从这条河里取水。三星资质的人一次只能取一瓢。
暗星脉——取水的瓢和别人不一样。不是更大,是从河底暗流里舀。
叶尘收回目光。星带仍在头顶。
不是他不想看了,是再看下去会忍不住试着引星力入体。
暗星脉在星带正下方时吸收星力的冲动比平时强三分。
他闭上眼,暗星种子在丹田安静下来,像一颗沉在水底的黑色石子。
明天过山口村。今晚必须让暗星种子保持沉睡。醒着会出事。
他调整呼吸,把丹田里的星力全部压到最底层。暗星种子在深层静卧,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