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扎营。地点在平原上一道干涸古河床旁。
河床宽约三十丈,底部铺满鹅卵石。雨季水可没顶,旱季河床是天然避风地。
三辆商队马车和顾衍之的马车在河北岸并排,马卸嚼子在河床啃枯草。
营地中央生一堆篝火。林风点的火。不用火石,用星力引燃。
星焰从指尖输出时呈浅橙色。星士七重标准色。
但点完马上把手缩进袖里,不让人看星焰残留颜色。
叶尘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他在藏星焰的颜色。为什么——星士七重星焰本就是这个颜色。
除非他的星焰颜色比标准更深。比标准深说明什么——说明星力浓稠超过七重应有的水平。
叶灵儿在篝火旁铺油布,把叶青山替换下的脏布条放铜盆里热水泡。
她洗布条的动作是看顾衍之操作学会的。
先泡半柱香,再搓,再拧,不拧太干。干了留纤维碎屑粘伤口。
没人教。看一遍就会了。
叶尘在营地边缘练拳。左手星陨拳第一式到第九式。
第九式本是右拳招式,左手打出架子不稳。
第三遍到第六式时左膝撑不住核心力,拳风扫过地面干草没能压弯叶尖。
收拳调整。重新起势。从第一式从头开始。
他在心里把每一个关节的发力顺序重新校正。左手不是右手的镜像。
左手有自己的重心线。把这条线找出来才算真正会用左手。
林风走过来。先到顾衍之旁站了会儿。端一碗热水递过去。
顾衍之接过来喝了一口。林风趁这个空当说:谢副堂主白天指点。
顾衍之没抬眼:那不是指点,是指出问题。下次自己算好力线再推车。
林风说:是。退到篝火另一侧坐下。
坐下后目光越过篝火看练拳的叶尘。看了约二十息。
不是等人结束好闲聊,是在看拳路。
右手虎口重刀茧在他抱膝时刚好压在膝盖骨上,茧皮和骨头间没多余软肉。练到骨了。
叶尘收拳。林风站起来走过去,三步外停下。
他和叶尘差不多高,但体重要多二十斤。肩膀更宽,胸前肌肉把学员服撑出两条斜线。
不是好看,是重刀练出的发力肌群。
他先自我介绍:林风,武堂第七。其实第七无所谓,反正前面都是怪物。
然后问:新学员?
叶尘说算。
林风捡块鹅卵石坐下,脚后跟撑在河床卵石缝里。
说圣院水很深。四大堂互相不对付。
武堂看不惯阵堂,阵堂看不惯经堂,经堂不管任何事所以没人管他们。
但对外一致。外人想欺圣院的人会被四堂联合打回去。
新人——不被扒层皮不算进过东荒。不过丹堂好点。
丹堂人少,十七个学员加七个正式炼药师,内部反而团结。
叶尘问武堂怎么样。
林风摸后脑勺:到处擂台。武堂内部不许私下斗殴。都得上擂台。
挑战规矩:低排名随时可挑战高排名,高排名不能拒绝。
赢了换位置。我排第七。不是打不过前六,是不想打。
叶尘看他。林风解释:挑战制看着公平。谁强谁上位。
但实际上排前面的人会被所有人盯着。你每往前爬一步,想踩着你往上爬的人多一倍。
我排第七刚好。不太低不会被欺负,不太高不会被盯上。
他说话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这个位置挺好。
嘴上抱怨,眼里没有畏惧。
篝火烧到最旺时林风从包裹里摸出半块烤红薯。
掰了一半递给叶灵儿。另一半自己没吃,放在膝盖上。
叶灵儿接过去,先看叶尘一眼。叶尘点头。她咬了一口。
然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逃亡六天以来第一次脸部肌肉往笑的方向走了一点点。
林风假装没看见。但他的膝盖上那半块红薯一直没动,直到叶灵儿吃完才拿起来吃。
叶尘看着篝火。火舌舔过河床捡来的枯柳枝。
柳枝烧得快,但火焰颜色发绿。枝干里含铜盐。
东荒平原的地下水质偏碱,柳树吸水时把铜和钙一起吸进木质部。
丹堂知识。炼丹的第一步是认识材料。
他在心里记下:东荒的柳枝不能用作炼药燃料,铜盐会污染丹炉内壁。
林风吃完红薯拍手上的渣。问叶尘:你进丹堂?
叶尘说是。
林风说丹堂日子不好过。但比武堂省心。
然后他压低声音:去年丹堂被武堂欺负最惨那次。
丹堂唯一的星师境学员在擂台上被武堂第三打了一个月没下床。
丹堂堂主亲自到武堂要说法。武堂长老当面赔礼,背后给那个第三加了两次资源配额。
这就是圣院。四堂平衡不是靠规矩靠的。是靠没人敢打破。
你进来后别冲动。冲动的人活不过第一年。
叶尘没回答。他看着林风右手虎口的刀茧。
不是怕事的人劝别人别冲动。这话不是对他说的。是林风对自己说的。
五年重刀从不上擂台的真正原因。也许是上过一次。
篝火里的柳枝烧到最后一截,绿焰跳了一下然后灭了。
铜盐烧尽后火焰变回正常的橙黄。
叶尘往火里丢了块新柴。不是柳枝,是河床上捡的干杨木。
杨木烧得慢,火焰稳定。
他在心里记了第二笔丹堂笔记:杨木可作炼药燃料,火温稳定不污染炉壁。
林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
他说武堂内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新人入学第一个月会被拉到擂台上车轮战。
不是欺负。是测试。测试你的底线在哪里。
扛得住就留下,扛不住自己走。
丹堂人少,轮不到车轮战。但武堂的人会找各种借口来丹堂借人。
借的是人,试的是底。他看了叶尘一眼。不是警告,是提醒。
丹堂的新学员最好在第一个月把底藏好。
月亮升到河床上方时营地安静下来。
林风靠车轮坐着守前半夜岗。右手搭在膝上。
手指自然弯曲,茧子位置刚好在握刀的力线上。哪怕休息,握刀姿势没有松开。
叶尘在远处假寐。暗星感知没有关闭。
感知到林风的星力波动在守岗期间极其稳定。不是刻意收敛,是真的没有波动。
守夜人的最高境界:在不觉得危险的夜里仍然保持警觉。
不是紧张。是习惯。这种人要么打过很多夜战,要么逃过很多夜路。
叶尘翻了个身。右臂的布条松了。
他用左手和牙齿重新绑紧。系扣时牙齿咬住布条一端,左手拉另一端。
星力从嘴里走了一丝。不是故意的,是暗星力在疲惫时会自行从最近的窍穴往外泄。
他把那一丝星力吸回去。不是怕林风发现。
是怕养成依赖暗星力的习惯。在圣院里,暗星力是最不该依赖的东西。
叶灵儿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不是害怕的内容,是饿了。
叶尘伸手把她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拉了半尺。
毯子是母亲留下的。麻织面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有几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
母亲的手工。他拇指在补丁上停了一息,然后把手收回去。
星辉珠调到半灭。河床上方只剩月光和篝火残烬的红光。
平原上的夜出奇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只有远处风蚀土墩被风吹过后轻微落沙的沙沙声。
明天过山口村。叶尘在心里把暗星力的触发条件重新校准了一遍。
不到生死关头不开暗星。这是他在黑夜里给自己划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