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诸葛亮再开口追问,赵云便接续说道:“先前你还替公台背主之举开解,以为根源是孟德屠戮徐州百姓,实则并非如此。真正的症结,在于曹操诛杀边让。若非此事寒了兖州士族的心,陈宫又怎能轻易说动陈留太守张邈一同举事?”
诸葛亮闻言骤然醒悟,颔首道:“主公所言极是!边让乃是一代鸿儒,身为兖州士林之首,又是陈留本地望族。张邈本心未必想要背叛曹公,当年其弟张超战死于讨董之役,他本就心怀郁结,陈宫游说只是诱因;真正迫使他起兵的,是全郡士族、地方豪强群情激愤,等于将张邈架在烈火之上,不得不反。待日后主公大军压境陈留,张邈必然惊惧难安,说不定会顺势开城归降。”
诸葛亮接着说道:“山阳、巨野两处吕布兵马亦是同理。天下皆知将军乃是吕布的克星。我大军骤然自徐州西进,吕军上下必然震恐,绝不敢贸然南下阻拦。他们既畏惧我军兵锋,又恐曹公自东线出兵,与我军两面夹击,多半会按兵不动,主动撤往濮阳与吕布合兵,唯有聚守大本才能安心。”
赵云微微颔首:“故而讨伐张邈才是上策。张邈若倒戈归降或是兵败覆没,吕布西南根基尽失,军心必然大乱。若是先去攻打高雅,看似捷径,实则收效甚微,反倒会提前警醒吕布。届时陈宫必会献策,令各处兵马尽数收拢至濮阳,集结全军与曹公、我军展开决战。”
诸葛亮闻言由衷赞叹:“恩师深谋远虑!是学生目光短浅了。寻常人行事走一步、谋三步,将军却能一步观十,连各方人心算计得明明白白,学生今日受教良多!”
赵云摆了摆手,含笑言道:“孔明,往后莫要再唤我恩师。如今你身任镇东军前军参军,秩俸四百石,身在军旅之中,尽可称我将军、君侯、州牧,或是主公即可。”
五日期满,镇东大军拔营西进。程普领前部先锋开路,赵云亲统三千侯府亲卫坐镇中军,刘魁引所部兵马押后,专职看护全军粮草辎重。
大军一路途经下邳、彭城,自广城入豫州沛国沛县地界。沛国豪强周亢果如赵云先前所料,大开城门出城相迎,献上大批粮草,恳请随军一同征伐陈留。
与此同时,沛国谯县曹氏宗族代表曹鼎亦赶至沛县,带来曹氏私兵千人、粮米万石,意欲相助赵云讨伐张邈。
曹鼎乃是曹嵩堂弟,曹操堂叔,名将曹休之祖父,如今曹氏宗族辈分最高、威望最重之人。
赵云望着周亢麾下两千乡勇,心中自有计较:周亢本就是见风使舵之辈,其私兵军纪散乱、战力低劣,若随军同行,非但难以助战,反倒恐生祸端,暗中掣肘。
至于年过半百的曹鼎,赵云亦不愿令其随军。曹鼎为人忠厚,绝无反叛之心,曹氏私兵操练整齐,颇有战力,可若是带他们进攻陈留,日后难向曹操交代。
再者曹鼎是宗族长者,这千私兵更是谯县曹氏自保最后的依仗,尽数调离沛国,老家宗族便无守备之力。
于是赵云婉言回绝二人随军之请,命周亢、曹鼎合兵驻守沛县,对外言道令二人镇守后路,防备吕布兵马南下袭扰。临行之时,赵云收下曹氏与周亢送来的万石粮草。
镇东军粮草储备本就充足,可供全军一年征战之用,可平白送来万石粮米,岂能拒收?此一万石粮草,足够三千士卒整年口粮,也算一笔丰厚补给。
不日,镇东军横渡沛梁边界,驶入梁国境内,直抵睢阳城下。
不同于沛国周亢直接开城纳降、献粮迎师,睢阳本地豪强首领刘遂并未启城门,只亲率数十亲随,立于城外道旁,肃立等候赵云大军抵达。
刘遂自称为梁孝王刘武后裔,是睢阳刘氏大族之首,手握三千乡勇私兵,掌控睢阳地方实权,俨然一方土主。
待赵云策马至前、翻身下马,刘遂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态恭敬:
“在下梁孝王后裔刘遂,拜见平壤侯!”
赵云见状心中暗哂。
大汉四百年基业,刘氏支脉枝繁叶茂,天下但凡姓刘者,十有八九皆自称宗室苗裔。可真正录入宗谱、朝廷在册的嫡系寥寥无几。大半皆是地方豪强借宗室之名壮大声势、割据乡土。似刘遂这般乡里刘氏,根本不被汉室宗正承认,算不得正统宗亲。
心中虽有腹诽,赵云面上却淡然如故,依礼拱手回敬,并未有半分轻慢之色。
孰料刘遂紧接着一语,瞬间拉近亲缘:
“久闻君侯表兄乃楚元王之后,论辈分,更是平原相刘玄德之族叔。如此算来,君侯亲族与我梁国刘氏同出汉宗,论谱系,在下亦当称君侯表兄一声族叔!”
赵云听完这话一时怔在原地,心底颇感无奈。当年那段往事旁人不知,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昔日他奉大将军何进之命前往幽州拜卢植为师,卢植设宴款待他,刘备却不请自来。赵云素来看不惯刘备动辄悲天悯人、张口便是汉室宗亲的做派,一时心中不快,便随口扯了段谱系,拉来一旁的刘魁,谎称刘魁是楚元王后人,论辈分还是刘备的族兄。
谁知刘备半点不疑,当场顺势攀扯,反倒尊称赵云一声表叔。
只是这事早已翻篇,后来酸枣会盟讨董之时,赵云便主动止住刘备,直言楚元王一系支脉繁杂、谱系模糊,不可随意乱认宗亲辈分,就此作罢,本以为早已无人再提。
没料到今日刘遂竟拿这件旧事攀附亲缘,赵云一时不知道刘遂想干什么,只见城外堆积粮草,还有金银器物,又见睢阳城门虽开,可城上士兵严阵以待。
赵云眸光微动,心中瞬间通透。
这刘遂搬出汉室宗亲谱系,攀亲叙辈,无非是想保全睢阳,不想让镇东军入城,用粮食金银打发走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