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在长安街头,路朝歌看着往来如织的行人,步履匆匆的商旅,还有那些在父母怀中绽开笑颜的孩子,心里被一种沉甸甸的满足填满。这不就是他踏遍山河、历经风霜所追寻的图景吗?一份安宁,一份生机,一份无需言说的太平。
可偏有人要伸手,要打碎这幅他倾心守护的画卷。他原以为能留些余地,用温和的手段让那些暗处的人知难而退,看清错误,放下妄想。他给了台阶,给了转身的机会。但他们却将他的克制当作怯懦,将他的留手视为无力。
他们错了。
路朝歌的指尖,无声拂过腰间刀柄上冰凉的纹路。他从来不知“不敢”为何物。先前那份温柔,不过是不愿大明山河再染无谓的伤痕,不愿这街头笑容被鲜血惊扰。
既然温柔被错认为软弱……
那便让他们再看清楚些吧!
看他的刀,是否还如当年斩开混沌时那般锋利。
看他的刀,能否再一次——将魑魅魍魉逐个斩落,令宵小之徒的血,浸透他们妄图搅乱的尘土。
来到薛家府邸,路朝歌看着不算高大的府门,门口数名锦衣卫就那么明目张胆的站在那里,暗中监视已经转为明面上的圈进了,几名锦衣卫见路朝歌来了,赶紧站的笔直、
“放松一些。”路朝歌摆了摆手:“人在家里没有什么异常吧?”
“一切正常。”一名锦衣卫说道:“父子俩每天起早读书,好似要准备科举。”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科举?”路朝歌嗤笑一声:“不是更应该关心怎么保住自己的小命吗?”
“可能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装作淡定的样子吧!”那锦衣卫说道:“好歹是诗书传家的云州大族,该有的傲气还是要有的,我听人说这世家子向来都是这个德行。”
“也许吧!”路朝歌笑着摇了摇头,他突然感觉这次过来,可能会变得很有意思,没有人能在面对死亡的时候还如此坦然,除非他们的死关乎国家民族的命运。
推开府门走了进去,府上的仆役丫鬟已经尽数遣散,挺大的院子显得格外寂寥。
路朝歌四下打量了一下这三进的院子,和他的王府肯定是没法比的,那王府每年翻修的投入就上百万两银子,这一个小三进的院子怎么比。
不过,路朝歌还是喜欢这种小院子,他其实不喜欢现在住的王府,要不是李朝宗说他是大明的脸面,他带着一家人搬出来住了,那王府太大太空旷了。
径直去了后院,薛沐辰好似早就知道路朝歌要来一样,已经煮好了茶,在他的对面留了一个位置,薛晨阳则坐在他的身后,手中捧着一本书看的认真。
“知道我要来?”路朝歌走了过去,很随意的坐在了薛沐辰的对面。
“知道你这几天要来。”薛沐辰给路朝歌倒了一盏茶:“只是算不准什么时候到罢了,所以这几天我都准备。”
“准备什么?”路朝歌拿起茶盏,但是并没有喝:“准备我来弄死你们爷俩?”
“弄死我们爷俩?”薛沐辰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生死:“您凭什么让两位大明的读书人,两位遵纪守法的大明百姓死呢?难道就因为你是王爷?”
“这段时间长安城发生的事你别说自己不知道?”路朝歌放下茶盏:“你不是薛家人吗?造反?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不在这九族之内吗?”
“先不说这造反是真是假。”薛沐辰看着路朝歌的眼睛:“你想让我们父子二人死,总是要有充足的证据吧!您不能上嘴唇碰下嘴唇,就要置我们父子于死地吧!”
“薛家造反的证据确凿。”路朝歌皱了皱眉:“你不会以为你还能找到什么翻盘的证据吧!”
“我不是薛家人啊!”薛沐辰突然笑了起来:“薛家造反,和我薛沐辰有什么关系?”
“你说什么?”路朝歌眉头紧皱:“你可是薛家长房嫡长子,你说你不是薛家人?”
“曾经的我确实是。”薛沐辰缓缓的将手伸进怀里。
路朝歌看到薛沐辰这个动作,身体瞬间紧绷,眼睛死死的盯着薛沐辰的手,只要薛沐辰的手从怀里伸出来的时候,手里我这利刃,他就第一时间弄死薛沐辰。
薛沐辰明显感觉到了路朝歌那紧绷的身体,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动作都关乎着自己的生死,不过他并不紧张,他可没想过要刺杀路朝歌。
这可是他在离开云州的时候,他父亲薛文柏留给他的最后生路,他可不会白白浪费了这次机会,一个让薛家血脉延续下去的机会。
他的手缓缓从怀里伸出,一张纸出现在路朝歌的视线内,路朝歌眉头皱的更深,一张纸能说明什么?
“王爷,这是我和薛家的断亲书。”薛沐辰将那张纸放在了石桌上:“我和我儿子早就和薛家断亲了,薛家的所作所为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嘴上说的轻巧,可是他的心在滴血,他就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亲、母亲、叔伯兄弟死在路朝歌的手里,而他为了家族血脉的延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断亲书?”路朝歌蒙了,还他娘的能有这种操作?
“你可以看看。”薛沐辰面带微笑的看着路朝歌:“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我和薛家早就没关系了,我现在只是薛沐辰,而不是薛家长房嫡子。”
路朝歌拿起那封所谓的断亲书看了看,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在薛沐辰离开薛家之前的半年时间,薛沐辰就和薛家彻底断绝了关系,甚至被从族谱上除名,按照正常的逻辑思维来说,他确实和薛家没关系了。
“和我耍无赖是吧!”路朝歌被这封断亲书给气笑了:“你知道我路朝歌是什么人,跟我耍无赖,你是对手吗?”
“这怎么是耍无赖呢?”薛沐辰点了点路朝歌手里的断亲书:“这可是在云州府备过案的,大明的律法可是承认的,难道作为大明最守规矩的王爷,难道你要破坏大明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司法体系吗?”
“我靠……”路朝歌舔了舔干巴的嘴唇:“薛沐辰啊薛沐辰,我是万万没想到啊!你敢在我面前耍无赖啊!你可真行啊!啊!我现在都被你说的有些哑口无言了。”
“因为我说的在理。”薛沐辰忍着吐血的冲动,忍着父母亲人要死在路朝歌手里的悲伤:“口渴了,就喝杯茶,我不会刺杀当朝王爷的,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我要科举,我要成为一个对大明有用的人。”
“你还想科举?”路朝歌现在是越想越气:“你做梦吧!”
“难道我一个平头百姓不能科举吗?”薛沐辰说道:“大明律法可是说的很清楚,身家清白就可参加科举,我难道身家不清白吗?”
“更何况,您难道忘了尤诚安……不,现在应该叫沈逸舟。”薛沐辰继续说道:“他都能改名换姓参加科举,甚至还当了状元,难道我就不可以吗?”
“你查的挺清楚啊!”路朝歌看着薛沐辰:“你查到了又能怎么样?你能改变什么?”
“查,只是为了心里明白。”薛沐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口气:“王爷,您说过,大明要讲律法,讲规矩。如今这白纸黑字、官府红印的断亲书在此,我薛沐辰父子,便是受大明律法庇护的寻常百姓。薛家罪孽滔天,自有其取死之道,但罪不及已断亲疏、明备案牍之人。这,不就是您和李相一直想建立的‘规矩’吗?”
路朝歌盯着他,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寒的玩味。
“薛沐辰,你很聪明,甚至聪明得让我有点意外。你拿我立的规矩,来挡我的刀。”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石坠地:“可你忘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是……我路朝歌,最擅长在规矩里,找到我想要的路。”
他拿起那张断亲书,对着天光仔细看了看。
“云州府备案……时间倒真是巧妙,半年前。那时薛家造反的事还没爆发,甚至可能连详细的计划都未完备。你父亲薛文柏,倒是为你铺了条好退路。断亲以保血脉,当真是一步深谋远虑的棋。”他将纸放回石桌,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可你想过没有,这‘断亲’是真为保你平安,还是薛家计划中的一环?万一事成,你这‘断亲’的嫡长子,是否又能以‘忍辱负重’之名,光明正大地回去,接收薛家‘勤王’之功?”
薛沐辰面色不变,但捧着书卷的薛晨阳,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我不需要想过。”薛沐辰平静地回答:“我只认眼前的事实。事实就是,我与薛家已无瓜葛。王爷若执意要以‘可能’、‘假设’来定罪,这恐怕……不是王爷您想看到的‘新大明’吧?”
“好一副伶牙俐齿!”路朝歌抚掌,眼中厉色一闪:“你跟我谈新大明?那你可知,新大明最容不得的,就是这等钻律法空子、行苟且之事的‘聪明人’!尤诚安之事,乃特殊时期的特殊之举,其情可悯,其志可嘉,最终也为大明立下功劳。而你薛家,是谋逆!是动摇国本!你想以此类比,是觉得我路朝歌分不清忠奸善恶,还是觉得我……心慈手软?”
最后四个字吐出,小院中的温度仿佛骤降。一直沉默的薛晨阳忍不住抬起头,正对上路朝歌扫来的目光,那目光中的威压让他呼吸一窒,连忙又低下头去。
薛沐辰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路朝歌的耐心正在消失,纯粹的律法辩论已不足以保命。他必须拿出更有力的东西。
“王爷,”薛沐辰忽然改了称呼,语气也变得异常郑重:“您说新大明容不得钻空子的聪明人。那么,一个新大明,是否容得下一个真心想洗刷家族污点、凭自身才学报效国家的读书人?”
他顿了顿,直视路朝歌:“薛家之罪,我无力回天,亦不敢求情。但我薛沐辰在此立誓,此生唯愿埋首经卷,或于学堂教化蒙童,或于府衙处理文书,绝不再涉足朝堂权力中枢半步。我儿晨阳,亦可永绝科举之念,只做一安分守己的寻常百姓。我们父子,愿用一生低调蛰伏,来赎薛家万分之一的罪孽,也为王爷您想守护的这份‘长安街头的太平’,做一个最无声的注脚。”
他推开石凳,缓缓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这不是求饶,而是……交易。用我们父子余生所有的可能,换一个遵循王爷您所立‘规矩’的机会,换一个让天下人看到,即便罪逆之后,若真心悔过、严守律法,仍有一线生机可循的范例。这,或许比单纯多两颗人头落地,更能稳固您想要的秩序与人心。”
薛晨阳见状,也慌忙放下书卷,跪在父亲身后,伏身不起。
小院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路朝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父子二人,手指在将军刀的刀柄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
良久,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不相干的问题:“你煮的这茶,是什么茶?”
薛沐辰愣了一下,答道:“是……是云州带来的粗茶,并非名品。”
“云州的茶……”路朝歌喃喃道,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却另有一股粗粝的回甘。
“起来吧。”
薛沐辰父子依言起身,垂手而立,心中忐忑至极。
路朝歌将茶盏重重放回石桌,站起身。
“断亲书,我留下。你们父子,暂时就住在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不得离开长安,锦衣卫会继续‘守着’。”他走到薛沐辰面前,目光如刀,仿佛要剜进他的心底:“薛沐辰,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你和你儿子的命,从现在起,不是薛家给的,也不是律法给的——”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道:“是我路朝歌,暂时存放在你们这儿的。我会看着你们,如何用余生去‘赎’。若有一字虚言,半分异动……”
路朝歌没有说下去,只是转身走向院门。在他推门而出的刹那,冰冷的话语随风飘回:“我‘将军刀’下,不缺你们这两道亡魂。”
院门轻轻合拢。
薛沐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扶住石桌才勉强站稳,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薛晨阳急忙上前搀扶,低声道:“爹,我们……活下来了?”
薛沐辰望着紧闭的院门,缓缓摇头,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更深的凝重与疲惫。
“活?”他苦涩地笑了笑,“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刀锋之下罢了。从今往后,我们每一刻,都是如履薄冰。”
“至少现在我们活着。”薛晨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到了长安之后,我听说了很多李朝宗和路朝歌的故事,李朝宗曾经告诉过路朝歌一句话,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对,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薛沐辰长舒了一口气:“现在,我们父子要坚强的活下去,不要想着报仇,只想着怎么活下去,活下去就有希望。”
远处,路朝歌步伐依旧稳定,只是眼神比来时更加深邃。薛沐辰这张“断亲书”,可是把他给整懵了,现在就是这规矩是李朝宗和路朝歌定的,《大明律》的修着两人都参与了,现在人家拿着《大明律》上写的清清楚楚的规矩,你到底要不要遵守?
遵守,薛家父子就必须活着。
不遵守,那你路朝歌就是第一个打破《大明律》的人,你可以打破别人一样可以打破,大明的未来还要不要了?
“讲规矩……钻空子……”他低声自语,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也好。就让天下人都看看,在我路朝歌的规矩里,求生和求死,究竟该怎么选。”
他抬起头,望向皇城方向,那里,还有更多、更艰难的抉择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