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了一肚子气的路朝歌再次走在长街上,心境却与来时截然不同。那股火窝在心里,烧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恨呐!当初制定《大明律》时,怎么就留下这么大个窟窿?竟让那帮满肚子算计的读书人钻了空子!
不仅钻了空子,还他娘的敢贴脸开大!薛沐辰那厮,就差没把《大明律》直接拍在他脸上,指着条文嘲笑了。以路朝歌那点“小肚鸡肠”的脾气,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他原以为这几年下来,自己对读书人的观感已大为改观,可今日薛沐辰这一手,又将他那点刚回暖的印象砸得粉碎。读书人果然没几个好的!尤其可恨的是,这帮人有点本事全用来对付他路朝歌了,真是岂有此理!
带着这一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戾气,路朝歌转头就去了宋府。他脸色沉得吓人,周身那股沙场上淬炼出的煞气不经意间流泻出来,把宋府门房吓得大气不敢出,腿肚子直打颤。
“宋侯爷呢?”路朝歌没好气地瞪了那门房一眼,“将来也是一家人,怕我作甚?”
“回、回王爷,”门房低着头,声音发紧,“老爷一早就去武院了,今日……今日怕是回不来。府里眼下能主事的,只有小姐了。”
“他爹呢?”路朝歌眉头一皱。
“您也知道我家大少爷的性子……”门房一脸苦相:“昨夜便没归家,至今不见人影。要不……您直接见见小姐?”
路朝歌重重吐出口气:“行吧!”
他被引至正堂,刚坐下喝了口茶,宋璟宸便到了。小丫头规矩地行了礼,声音清凌凌的:“路叔叔,您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璟宸,既是自家人,叔叔就不绕弯子了。”路朝歌招招手让她近前,目光锐利:“薛晨阳接近你,你觉得是少年人一时情动,还是……另有所图?”
“是刻意接近。”宋璟宸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坦然答道。
“你知道?”路朝歌着实愣了一下。
“起初并未察觉,”宋璟宸声音平和,却条理清晰:“是语初姐姐提醒后,我才留了心,仔细看了他许久。他看我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真切的喜欢或懵懂,只有掂量和算计。竟择看我的眼神是不同的,那是热切的,带着光的。我性子是软些,但我不傻。”
“既然知道,为何还与他往来?”路朝歌追问。
“我想弄明白,他究竟想做什么。”宋璟宸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我不能事事都等着竟择来处理。我是他将来的妻子,不该只懂得风花雪月,也该成为他的倚仗。我想替他看清楚,这些人到底在谋划什么。”
路朝歌怔了怔,随即那满肚子的憋闷竟瞬间消散了大半,眼底透出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慰。好!果然选对了人!有这样聪慧明理的妻子在侧,竟是择那小子,福气不小。
“你爷爷可知情?或有没有察觉?”他语气已轻松了许多。
“薛家父子到长安的第二天,爷爷就吩咐人去帮他们寻落脚处了。”宋璟宸答道:“后来是我求爷爷暂且按兵不动,我想亲自看清楚他们的底细。”
“好!好!比我想的还要聪明周全!”路朝歌竖起大拇指,心中阴霾一扫而空:“是叔叔多虑了。”
“路叔叔的顾虑没有错。”宋璟宸却认真道:“您所思所虑,皆是为了江山稳固。若宋家当真卷入此事,便证明陛下对前楚旧臣的宽仁或许是错的,朝廷便有必要肃清隐患。想让大明长治久安,朝堂便不能藏污纳垢。”
“深明大义。”路朝歌点头,心中更是畅快:“行了,此事与宋家无关。”
“您……不疑我的话?”宋璟宸轻声问。
“我为何要疑?”路朝歌笑了,揉了揉她的发顶:“此事翻篇了。我本要回府,现在改主意了——得进宫一趟。今日这口气,非得找个人分担分担不可!”
“路叔叔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宋璟宸好奇道。
“也不算难处,就是憋屈。”路朝歌一脸哭笑不得,将薛沐辰拿出“断亲书”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竟还能如此?”宋璟宸也听得睁大了眼,显然未曾料到世上还有这般操作。
“所以说,读书人就没几个好的!”路朝歌恨恨地总结,随即摆摆手:“走了!你这次没跟着下江南,可惜了。”
“郡王府总要有人打理。以往是语初姐姐辛苦,我也想趁机多学些东西。”宋璟宸温声道:“我留下最合适。”
“有心想学是好事。”路朝歌点头:“多去王府找你婶婶讨教,她管着那么大摊子,本事大着呢,准没错。”
“嗯,记下了。”
离开宋府时,路朝歌脚步已轻快了许多。他这脾气,真真是属六月天的,说变就变。
一路径直闯入皇宫御书房,进了御书房的他也不坐,就那般直挺挺杵在李朝宗案前,瞪着眼睛盯着他。
李朝宗从奏章堆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有事说事。若闲得慌,就自己找点营生,我忙。”
“姓李的!”路朝歌手指头差点戳到对方鼻尖:“当初定《大明律》的时候,你脑子是不是叫门夹了?那么大的漏洞看不见吗?啊?!就因为你当年不够仔细,老子今天被个王八羔子当众摆了道,这口气憋得我肝疼!”
“《大明律》你当初没盯着?”李朝宗被他这劈头盖脸一顿吼弄得莫名其妙:“这会儿倒怪起我来了?”
“你是皇帝!最后拍板的不就是你吗?”路朝歌气得在御前来回踱了两步:“你知不知道,就因律条上那点不周全,薛沐辰那厮今天拿着一纸‘断亲书’,差点没把我噎死!老子这面子、这口气……你赔啊?”
李朝宗终于搁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被浓厚的兴味取代。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沫。
“哦?”他拖长了调子,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仔细说说。我倒要听听,是什么人能让我们少将军,气成这样。”
李朝宗看着路朝歌那副恨不得把御书房房顶掀了的模样,不怒反笑。
他慢悠悠地品了口茶,才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路朝歌将自己去见薛沐辰的事原原本本的和李朝宗说了一遍,叙述的时候还不忘骂李朝宗两句。
“原来是为这事。”李朝宗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点了点:“断亲书……在云州府备过案的?”
“白纸黑字,官府大印,一样不少!”路朝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我查了,时间就在薛家起事前半年。薛文柏这老狐狸,早就给他儿子留了后路!”
“嗯,时间卡得是巧。”李朝宗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薛家盘踞云州百年,树大根深,留几条退路不稀奇。只是这退路……选得颇有学问。”
“学问?”路朝歌嗤笑一声:“不就是钻咱们律法的空子吗?我当时就该——”
“你当时就该怎样?”李朝宗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当场撕了那纸,然后以‘疑有反心’为由,把他父子二人下狱?还是直接‘将军刀’出鞘,血溅当场?”
路朝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是脸色更沉了几分。
“你看,你自己也知道不行。”李朝宗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身前:“《大明律》是你我带着一帮老臣,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我们当初为什么要费这个劲?不就是为了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大明办事要讲规矩,杀人要讲证据,定罪要讲法条吗?”
“可现在这规矩让人钻了!”路朝歌梗着脖子。
“规矩让人钻了,那就想办法把规矩补上,让它更周全。而不是因为有人钻了空子,就把规矩扔了,又回到从前那种‘我说你有罪你就有罪’的老路上去。”李朝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朝歌,我们流的血,打下的这片江山,为的不是让我们变成新的‘楚’,而是为了建立一个不一样的‘明’。”
路朝歌不说话了,只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李朝宗这番话,他其实明白。可明白归明白,憋屈是真憋屈。
“况且……”李朝宗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薛沐辰这步棋,走得妙,也走得险。你以为他拿出的只是一张保命的纸?”
路朝歌抬头看他。
“他是在赌。”李朝宗缓缓道:“赌你会不会在盛怒之下,坏了你自己参与建立的规矩。如果你坏了,那他就算死,也能在史书上记一笔——‘暴王路朝歌,因怒践法,擅杀已脱罪籍之良民’。薛家的名声,反而可能因为他的死,在某些人心里‘悲壮’起来。可如果你忍了,认了这纸文书……”他顿了顿:“那他和他儿子,就成了活生生的例子,告诉所有躲在暗处、心怀侥幸的人:看,只要手段够巧,钻了律法的空子,连路朝歌也拿你没办法。”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
“他娘的……”路朝歌低声骂了一句,但火气明显下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被算计后的清醒:“所以,我怎么做都不对?”
“那倒也不是。”李朝宗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没什么温度:“你今天的处置,就很好。留下断亲书,把人圈着,命‘暂时存放’。既没当场破坏律法程序,也没让薛沐辰完全得逞。你给他父子套上了一副更沉重的枷锁——往后他们活的每一刻,都是在你的刀锋下苟延残喘,是在为你立的规矩做‘榜样’。”
路朝歌哼了一声,脸色稍霁。被李朝宗这么一分析,心里那口堵着的气好像顺了点,但仍有不甘:“可就这么放过他们?薛家可是谋逆!”
“谁说要放过?”李朝宗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薛沐辰聪明,但他忘了,律法是人定的,也是人执行的。‘断亲’可以免去株连之罪,但……”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若他有其他罪行呢?与薛家谋逆无关,但触犯其他律条的罪行?比如……侵吞田产、贿赂官吏、甚至更早之前,在云州有没有仗势欺人、留下人命官司?薛家百年大族,嫡长子风光的时候,手上就真的干干净净?”
路朝歌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黑夜中被点燃的火把。
“云州新上任的道府,是你的熟人吧?”李朝宗看似随意地问道:“新官上任,理清旧案,整顿地方,是天经地义的事。让他在梳理云州陈年卷宗的时候,‘格外仔细’一些。重点是薛文柏这一支,尤其是其嫡长子薛沐辰离开云州前那几年的所作所为。记住,要依法,要证据确凿。”
路朝歌嘴角咧开一个有些狠戾的弧度:“明白了。谋逆的大罪他钻空子跑了,那就用别的绳子,一条一条把他捆回来。而且,要捆得名正言顺,捆得天下人心服口服。”
“正是此意。”李朝宗点头:“让他知道,在大明,真正的‘规矩’是什么。不是耍小聪明钻了某一个条文,就能高枕无忧。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要玩法的游戏,我们就陪他玩法,看谁玩得更彻底。”
路朝歌彻底舒坦了,甚至有点兴奋起来。这种猫捉老鼠、在规则内将对手逼入绝境的感觉,有时候比一刀砍了更解气,也更……有掌控感。
“还有……”李朝宗补充道:“薛沐辰不是想科举吗?不是想让他儿子也走仕途吗?”
“做梦!”路朝歌立刻道。
“让他考。”李朝宗淡淡道。
“什么?”路朝歌差点跳起来。
“让他考。”李朝宗重复了一遍,眼神深邃:“不仅要让他考,还要让他考得好。至少要让他通过乡试,成为举人。”(薛沐辰和薛家断亲,想要科举就必须从从头来过。)
路朝歌瞪着眼,完全跟不上李朝宗的思路了。
李朝宗不急不缓地解释:“他现在是个‘清白百姓’,按律有权科举。我们拦着,反而落人口实,显得我们心虚,怕他这个‘薛家余孽’真有才学。让他考,而且要‘公平’地让他考出成绩。然后……”
他声音放缓:“在他最高兴的时候,在他以为终于能靠自己的本事挣脱出身、重获新生的时候,云州那边的‘旧案’证据,正好可以递到刑部。一个身负刑案、有待审查的举人,该当如何?”
路朝歌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李朝宗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狠,真狠。杀人诛心,不过如此。先给你希望,再亲手把它碾碎,让你在最接近光明的时候,坠回更深的黑暗。
“这……”路朝歌咂咂嘴:“是不是有点太狠了,虽然我特别喜欢你这么干”
“对他仁慈,就是对咱哥俩的残忍。”李朝宗的声音冷了下去:“也是对大明法度的亵渎。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玩弄律法、心存侥幸者,终将作茧自缚,且会付出更惨痛的代价。这,才是真正的威慑。”
路朝歌重重点头:“放心,我明白,我可不是那种心慈手软的人,我这就去安排。”
“不急在这一时。”李朝宗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了些:“你刚才说,去了宋家?璟宸那孩子怎么说?”
提到宋璟宸,路朝歌脸上立刻阴转晴,甚至带了点得意:“嘿!那丫头,厉害!早就看出薛家小子不怀好意,将计就计,想替竟择摸清他们的底细。心思缜密,又有担当,宋家教养得真好!竟择这小子,有福气!”
李朝宗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宋家是明白人,璟宸也是个好孩子。前楚旧臣中,像宋家这样真心归附、懂得分寸的,是我们该笼络的。像薛家那样包藏祸心的,也必须清除干净。恩威并施,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宋景胜那老狐狸,装傻充愣是一把好手,心里门儿清。”路朝歌笑道:“有他坐镇,宋家乱不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路朝歌胸中那口闷气早已烟消云散,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干劲。他起身准备告辞。
“朝歌,”李朝宗叫住他,语气郑重了些:“薛沐辰这件事,给你我提了个醒。《大明律》不是万能的,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回头让刑部、大理寺的人,把这几年的案卷,特别是涉及亲属连坐、户籍变更、大赦范围这些容易出漏洞的地方,仔细梳理一遍,该补充的补充,该修改的修改。咱们立的规矩,得能经得起聪明人的琢磨。”
“早该这么干了!”路朝歌深以为然:“我盯着他们弄,这回一定把窟窿都堵上!”
“曲灿伊,去我私库找几样适合女孩子的礼物。”李朝宗对身边的曲灿伊吩咐道:“送到宋府,就说是我送给璟宸丫头的,至于为什么送,你不用说明。”
宋璟宸不仅路朝歌喜欢,李朝宗同样喜欢,给路竟择找媳妇本来就是天大的事,现在路竟择的三位夫人一个比一个优秀,李朝宗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