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邦办事利索,不多时便寻来了几副竹骨麻将和几套崭新的扑克牌,甚至还弄来了一副象棋和一盒围棋。值房内顿时热闹起来,先前还有些拘谨的官员们,在路朝歌的鼓励下,也渐渐放松,三三两两地凑成了牌局棋局。一时间,搓麻将的哗啦声、出牌的低语声、棋子落盘的清脆响动,倒是冲淡了贡院深处特有的那种肃穆压抑。
路朝歌背着手在各桌之间转了转,看着众人脸上渐渐露出的轻松笑意,自己也觉得心情舒畅了不少。他特意走到那位先前出言劝阻的年长官员桌前,见对方正对着象棋棋盘皱眉苦思,对手则是个同样年纪不轻的官员,两人杀得难解难分。
“周大人,战况如何?”路朝歌笑问。
那姓周的官员赶忙要起身,被路朝歌按住了肩膀。“下官……惭愧,被老刘连将了三军。”周姓官员摇头苦笑。
“老周你就是太稳,总想着步步为营,却忘了棋场如战场,有时候就得险中求胜。”对面的刘姓官员捻着胡须,颇有些得意。
“稳有稳的好处,急有急的风险。”路朝歌观棋不语,只点评了一句:“不过嘛!这贡院里下棋,倒也应景。外面的学子们,此刻不也是在各自的‘棋局’里绞尽脑汁么?咱们在这里松弛心神,也是为了后面能以更清明的头脑去审他们的文章。”
这话一说,周、刘二人都是点头称是,心中那点因“娱乐”而产生的不安也消散了不少。少将军说得对,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道。
路朝歌逛了一圈,觉得没甚意思,便唤了魏子邦:“走,跟我去各号舍转转。”
贡院极大,一排排低矮的号舍如同蜂巢,整齐排列。此刻正是考试时间,除了巡场军士和偶尔低头快步走过的杂役,巷道间十分安静。只有经过某些号舍时,能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的咳嗽声,或是笔尖快速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还有考生对着题目喃喃自语,或是烦躁地轻轻跺脚。
路朝歌放轻了脚步,目光透过号舍门上小小的栅窗向内扫视。大多数考生都是埋头疾书,神情或专注,或焦灼。有人额上见汗,不停用袖子擦拭;有人咬着笔杆,眉头紧锁;也有人似乎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寒窗苦读,尽在此数日了。”魏子邦低声感叹。
路朝歌默默点头。他看到有个年纪颇轻的考生,写着写着忽然停下,从考篮里摸出半块硬饼,小心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就着凉水慢慢咀嚼,眼睛却还盯着卷面。还有个中年模样的考生,两鬓已见微霜,一边写一边不住地揉着发酸的手腕,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去问问,膳堂的伙食如何,热水供应是否充足。”路朝歌对身边一名随行的贡院小吏吩咐道:“告诉他们,这几日吃食一定要干净、足量,夜里炭盆也要备足,莫让考生冻着病着,平白折了发挥。”
“是,少将军放心,这些都有定例,下官这就再去叮嘱一遍。”小吏连忙应下。
正走着,前方一处号舍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路朝歌眉头微皱,快步走了过去。只见那号舍门外,一名巡场军官正拦着一名面红耳赤的考生,那考生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考卷,浑身发抖,似要冲出来。
“怎么回事?”路朝歌沉声问道。
军官见是路朝歌,立刻行礼:“禀少将军,这位考生突感腹痛难忍,请求出号如厕并稍事休息。按例,若离号舍,本场试卷需当场糊名封存,且离场时间计入考试时辰。他……有些不甘。”
那考生也看到了路朝歌,脸上闪过惊慌、羞愧,还有强烈的痛苦之色,他嘴唇哆嗦着:“学、学生……并非有意……实在是……”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腹痛让他弯下了腰,额头上冷汗涔涔。
路朝歌看了看他苍白的面色和紧捂腹部的手,又瞥了一眼号舍内简陋的环境和那冷硬的座板。科举对许多寒门学子而言,不仅是才学的比拼,也是体魄的考验,甚至运气的较量。一场突如其来的腹泻,就可能让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腹痛可还能忍?”路朝歌问。
考生咬着牙摇头,眼里已有了泪光:“怕……怕是忍不住了。”
路朝歌沉吟片刻,对军官道:“找两个人,扶他去茅房。他的卷子……”
他看向考生紧握的考卷:“按规矩,先收上来糊名。给他计上离场时辰。”
规矩就是规矩,尤其是关乎公平的规矩,不能轻易破例,哪怕情有可原。
考生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最后一点光彩也黯淡下去。
“但是……”路朝歌话锋一转,对那军官低声道:“去请随院太医过来,给他瞧瞧,若是急症,速速用药。待他症状稍缓,若考试时辰未用完,且他自觉还能支撑,便许他回号舍继续答题。他的试卷单独存放,做好标记。”
军官愣了一下,随即领命:“是!”
这已是法理之外最大的人情了。
那考生闻言,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路朝歌,随即挣扎着就要跪下磕头。路朝歌摆了摆手,让人赶紧扶他走。看着考生被搀扶离去的背影,路朝歌轻轻叹了口气。他能做的,也只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一个努力的人多一次机会。最终能否抓住,还得看他自己。
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大波澜,贡院很快恢复了安静。路朝歌又巡视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回到值房。里面的牌局棋局正酣,气氛比刚才更热烈了些,但见路朝歌回来,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路朝歌也不在意,自顾自找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下,魏子邦立刻奉上热茶。他端起茶杯,望着窗外贡院高耸的围墙,以及更远处长安城隐约可见的檐角,思绪却飘向了南疆。郑洞国接到他那封“威胁”信后,会是什么表情?清查“孤儿”渗透之事,进行得是否顺利?“天地院”这只阴沟里的老鼠,到底还想搞什么名堂?
时间就在这略显奇特的氛围中悄然流逝。白日过去,夜晚降临。贡院内灯火通明,值房里也点起了数盏明亮的油灯。有官员玩累了,便靠在椅背上小憩;也有精神好的,继续挑灯夜战——不是批卷,而是下棋。
第二日、第三日,基本也是类似的节奏。路朝歌每日上下午各巡视考场一次,关注考生状态和考场秩序,其余时间便待在值房,或看官员们娱乐,或自己闭目养神,想想军务,偶尔也过问一下浮山县土地清查的进展。
到了第三日傍晚,第一场考试的卷子终于全部收齐,糊名、誊录等前期工作开始紧锣密鼓地进行。值房内的娱乐活动自然而然地停止了,所有官员都进入了工作状态,气氛明显紧张起来。路朝歌也打起了精神,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对考官耐心、眼力和公正心的考验——就要开始了。
第四日,经过糊名誊录后的朱卷被分发给各房同考官进行初审。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翻阅纸页和笔尖划动的细微声响。官员们神情严肃,时而凝神细读,时而提笔批注,遇到佳句或许会微微颔首,看到谬误则不免皱眉摇头。
路朝歌作为主考官,并不直接参与第一轮的阅卷,但他会随时抽查各房呈上来的、经过同考官筛选的“荐卷”,以及少数争议较大的“落卷”。他看的不仅是文章辞藻、经义理解,更看重其中流露出的见识、气度,以及对实务的见解。那些空有华丽辞藻却无实在内容,或者思想迂腐僵化的文章,哪怕格式再工整,也难入他的眼。
“少将军,您看看这篇。”一位同考官将一份卷子呈到路朝歌面前,脸色有些古怪:“此文……言辞颇为犀利,甚至有些……有些冒犯。论的是‘土地兼并之源与疏解之道’,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地方豪强与部分官吏勾连,还说朝廷近年虽有抑兼并之政,但‘法虽立而行未笃,雷声大而雨点小’……这,未免太过尖锐了。”
路朝歌接过卷子,仔细看了起来。文章确实写得锋芒毕露,引经据典且数据详实,虽未必完全准确,但逻辑清晰,指出的问题也一针见血,提出的建议虽然有些理想化,但并非全无可行之处。最重要的是,字里行间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忧民之心和勃勃朝气。
“有点意思。”路朝歌笑了笑:“虽然用语激烈了些,但言之有物,并非空发牢骚。而且,他说的问题,不正是我们现在着手在查、在处理的吗?可见此子并非闭门造车,是留心时务的。留下,复阅时再仔细斟酌。”
同考官有些迟疑:“可是,这语气……”
“科举取士,不是取应声虫。”路朝歌正色道:“陛下与我要的,是能做事、敢说话的人才。只要心怀忠正,为民请命,言辞激烈些又何妨?难道满朝文武,都要是泥塑木偶、只会歌功颂德之辈吗?”
“下官明白了。”同考官心中一凛,连忙应道。
就在阅卷工作紧张进行时,第五日下午,贡院外来了一队简装的仪仗。门吏慌慌张张跑来禀报:“少、少将军!陛下……陛下来了!”
值房内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官员们纷纷起身整理衣冠。路朝歌也有些意外,李朝宗怎么突然亲自来了?他一边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一边起身迎了出去。
刚走到院中,便看见李朝宗一身常服,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正负手站在一株老槐树下,仰头看着贡院深处林立的号舍。
“大哥,你怎么来了?”路朝歌快步上前。
李朝宗转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在宫里闷得慌,听说你这主考官当得‘别开生面’,还允许下属在值房里打麻将,就过来瞧瞧,取取经。”
路朝歌老脸一红,嘿嘿笑道:“那不是……张弛有度嘛。大家都紧绷着,后面审卷容易出纰漏。”
“行了,跟你开玩笑的。”李朝宗拍了拍他的肩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能想到让下面人松快些,是好事。这几日,考生情况如何?”
兄弟二人并肩在贡院内慢慢走着,路朝歌将这几日巡视所见,包括那名腹痛考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李朝宗听得仔细,听到路朝歌对那考生的处置时,点了点头:“嗯,规矩要守,人情也不可全然不顾。你处理得妥当。”
他们走到一处安静的廊下,远处阅卷房内的灯火透过窗纸,映出伏案工作的身影。
“朝歌,你看这些考生文章,感觉如何?”李朝宗问道:“可有令人眼前一亮之才?”
“这才刚开始审,不敢说全面。”路朝歌答道:“不过,刚才倒是看到一篇,写土地兼并的,胆子很大,话也说得很冲,但确实有见地。”
“哦?说来听听。”李朝宗颇感兴趣。
路朝歌便将那文章的大致观点和锐利措辞描述了一番。李朝宗听罢,沉吟道:“话虽刺耳,却未必不是忠言。这些年我们扫平一些世家,但新的豪强、富商,会不会成为新的‘兼并之蠹’?司寇沐云在浮山县查的,郑洞国在南疆防的,都是这个问题。这考生能见于此,并敢于直陈,不管他最终名次如何,此心可嘉。若有机会,朕倒想见见。”
“那文章我留下了,回头拿来给大哥看。”路朝歌道。
李朝宗又在贡院内转了一会儿,去阅卷房外看了看埋头工作的官员们,没有进去打扰。他此番前来,更像是一种姿态,表达对科举的重视,对考官的慰问,也让所有人知道,皇帝的眼睛关注着这里的一切。
临走前,李朝宗对路朝歌道:“南疆的事,郑洞国又有信来,我已经看了。你让他‘斩草除根’的思路是对的。对这些阴损渗透,讲不得太多怀柔。此外,‘天地院’的手似乎不止伸向南疆,北边也有些蛛丝马迹。科举之后,你我要好好议一议此事。”
路朝歌神色一肃:“好。”
送走李朝宗,贡院内的气氛似乎更加凝重了几分,连灯火都仿佛明亮了些。皇帝亲临,无疑给所有考官和工作人员都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也提醒着他们肩上责任之重。
接下来的几天,阅卷工作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同考官们从海量试卷中筛选出优秀的“荐卷”,送到路朝歌和几位副主考面前进行复阅、评议。常常为了某一篇文章是否该取中,该排在什么名次,几位考官争论得面红耳赤。
路朝歌往往是最后的裁决者。他尽力平衡着文采、经义、实务见解等多方面因素,既要避免遗珠之憾,也要防止滥竽充数。那些观点新颖但可能略显偏激的,那些文笔朴实但言之有物的,那些沉稳老练且见识不凡的……每一份最终被圈定的试卷,都代表着一次艰难的抉择。
期间,那个腹痛的考生,在太医诊治服药后,症状缓解,最终坚持回到号舍,用完了剩余的考试时间。他的卷子也被单独审阅。虽然因为状态影响,文章后半部分略显仓促,但前半部分思路清晰,功底可见。路朝歌斟酌再三,将其放在了“备取”的名单里。这意味着,如果正取榜上有人因故不能任职,他有可能获得递补的机会。这或许是对他坚持到底的最好回报。
夜以继日的忙碌中,十天的时间仿佛一晃而过。终于,到了决定最终名次、书写皇榜的前夜。所有荐卷再次被集中到路朝歌面前,他和几位核心副主考进行最后的核定。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们疲惫却异常专注的面容。
当最后一个名字被敲定,朱笔在草榜上落下,路朝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天色已近黎明。
“总算……尘埃落定了。”一位副主考瘫在椅子里,声音沙哑。
路朝歌看着眼前厚厚的、决定数千人命运的名单,心中百感交集。这里面,或许有未来的能臣干吏,或许也有庸碌之辈,或许有人会名垂青史,或许有人会默默无闻。科举这把筛子,筛出了才华,筛出了努力,也筛出了时运。
“明日放榜。”路朝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诸位辛苦了。这些日子,牌也没好好打吧?等此事了结,我请客,咱们找个地方,好好放松一下。”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一些。值房外,贡院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远处长安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无数人的命运,也将随着那张即将张贴出去的皇榜,迎来新的篇章。
路朝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他望向皇城的方向,心想:大哥,这次科举,希望能为你,为大明,多选出几个“明白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