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长安城还未完全苏醒,但贡院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维持秩序的京兆府衙役和巡城军士早已就位,拉起一道道警戒线,却依然挡不住如潮水般涌来的人群。
十年寒窗,一朝放榜,无数士子、家眷、仆从、好事者,乃至各府各家的眼线,都汇聚于此,伸长了脖子,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一刻。
路朝歌站在贡院内院的高阁上,凭栏远眺。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黑压压的人头,感受到那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期盼与焦灼。魏子邦侍立在一旁,低声道:“少将军,吉时将至,榜单已准备妥当,只等您一声令下,便可张挂。”
“嗯!”路朝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下方攒动的人群。他看到了白发苍苍的老者,在家人搀扶下颤巍巍地站着;看到了满面风霜的中年士子,双手紧握,嘴唇抿得发白;也看到了不少鲜衣怒马的年轻公子,在仆从簇拥下谈笑风生,看似轻松,眼神却不时瞟向紧闭的贡院大门。
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传令,张榜。”路朝歌沉声道。
命令层层传下。
贡院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人群顿时一阵骚动,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去,又被战兵们用力拦回。数名身着青色官袍的礼部吏员神情肃穆,捧着一卷卷覆盖着明黄绸缎的皇榜鱼贯而出,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将其郑重地张贴在早已准备好的高大告示牌上。
黄绸揭开,露出密密麻麻的朱笔字迹。
刹那间,仿佛时间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巨大的声浪轰然爆发!
“中了!我中了!第一百二十七名!哈哈哈哈哈!”
“在哪里?快帮我看看!甲榜第三列……没有……乙榜也没有……这怎么可能!”
“爹!娘!儿子不负所望,中了进士啦!”
“呜……十年……又落第了……”
欢呼声、狂笑声、不可置信的尖叫声、悲恸的哭泣声、失魂落魄的喃喃声、焦急寻找名字的呼喊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人的耳膜。有人当场晕厥,被七手八脚抬走;有人喜极而泣,与身边人相拥;更多的人,则是面色苍白或涨红,死死盯着榜单,一遍又一遍地确认,仿佛要将那些名字刻进眼里。
路朝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能清晰地分辨出那些声音里的狂喜与绝望。科举,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此刻揭晓了最残酷也最荣耀的结局。独木桥的彼端,只有少数人能抵达。他看到了那个腹痛的考生,正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神情紧张到极点。最终,他似乎没有在正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眼神黯淡下去,默默退出了人群,背影萧索。但路朝歌知道,他的名字在“备取”副榜之上,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他也注意到了几个特别的人。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年轻士子,独自站在人群稍远处,看着自己高居甲榜前列的名字,没有像旁人那样狂喜,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对着贡院方向,也像是朝着皇城方向,郑重地拱手一揖。路朝歌记得他的文章,就是那篇言辞犀利论土地兼并的,名叫徐陵,泸州人。
还有一个中年模样的,看到自己中榜后,愣了片刻,随即蹲下身,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无声的泪水从指缝中溢出。那是多年压抑一朝释放的宣泄。
喧嚣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有人欢喜雀跃地离去,准备庆祝;有人失魂落魄,步履蹒跚地消失在街角;还有人不死心,依旧在榜前逡巡,似乎想从那些陌生的名字里找出一点错误或奇迹。
“少将军,按例,新科进士们稍后会去礼部报到,过些日子就要参加殿试了。”魏子邦提醒道。
“知道了。”路朝歌转身走下高阁:“这边的事,算告一段落了。备马,回王府。累死我了,得好好补一觉。”
放榜的喧嚣散去后,长安城并未恢复平静。考中的士子们忙着拜谢座师(主考、同考)、同年互拜、应付各路道贺的亲友故旧,未中的或黯然返乡,或留在京城准备下一次,或投靠亲友、寄居寺庙继续苦读。一时间,城内各处客栈、酒楼、茶馆,几乎都在谈论着今科得失,分析着榜单名次,揣摩着殿试可能的天子垂问方向。
路朝歌回到王府,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算将连日在贡院耗费的心神补回了一些。醒来后,听闻不少新科进士已递了帖子想来拜见,他挥挥手,一律让管家婉拒了。
“告诉他们,心意我领了。但陛下才是最终定夺之人,让他们安心准备殿试,莫要走这些门路,反落了下乘。”路朝歌揉着还有些发胀的额角对魏子邦道:“殿试之前,我谁也不见。”
路朝歌就不喜欢这种迎来送往,若是杨延昭现在拎着一只羊过来找他,你看他见不见?
他巴不得见一面呢!
主要是,这些考生未来都是大明的官员,而且还是文官序列的,路朝歌可不想和他们扯上太多关系,他是领军大将军,但他不是皇帝,他顾好自己这一摊就足够了。
不过,不见人,不代表不关心。他让魏子邦留心收集一些关于排名靠前、或者文章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进士的公开信息,尤其是他们放榜后的言行举止。这既能侧面印证他阅卷时的判断,也能为后续的人才使用提供参考。
几日下来,信息汇总。那个徐陵,果然是个特立独行的。别人忙着四处拜会,他除了礼节性地去了礼部报到、拜访了名义上的“房师”外,大部分时间都泡在长安几个较大的书肆和公开的藏书楼里,借阅的多是地理志、水利工书、历年刑案卷宗摘要以及前朝的田亩赋税记录。有人见他衣着朴素,还曾误以为是落第的寒酸书生。他对于旁人的邀约饮宴,也多婉拒,言称“学识浅薄,当趁此良机,多读些有用之书”。
“倒是个务实肯干的。”路朝歌看着简报,微微颔首。文章里能看到忧民之心和锐气,放榜后又能沉下心补充实务知识,这份心性难得。
也有不同表现的。比如甲榜第二名,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的舒文彦,诗赋文章俱佳,放榜后立刻成了长安社交场上的新宠,每日里赴不完的诗会酒宴,与京中名流、同年俊才吟诗作对,谈笑风生,才名更盛。其人家世好,风度佳,应对得体,很受追捧。
路朝歌对此不置可否。才华是有的,但殿试考的是策论,是经世济民之策,不仅仅是风花雪月。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到金銮殿上遛遛。
还有那个腹痛的考生,名叫赵志平。他果然在“备取”副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只是备取,但对他而言已是意外之喜。他没有立刻离开长安,而是租赁了一处极便宜的小院,一边温书,一边靠着替人抄写书信、撰写楹联维持生计,显然是在等待可能的递补机会,同时也为下一次科考做准备。这份坚韧,也让路朝歌暗自点头。
平静的时日很快过去,殿试之期已至。
这一日,天还未亮,新科进士们便已沐浴更衣,换上统一的进士礼服,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肃穆地列队进入皇城。穿过重重宫门,走过漫长的御道,最终来到巍峨庄严的金銮殿前。晨曦微露,琉璃瓦映着天光,汉白玉栏杆洁净无瑕,空气中弥漫着庄重与威严。
众进士按会试名次排列,垂首静立,等待天子召见。不少人手心冒汗,心跳如鼓。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见天颜,并在御前作答。一言之差,可能就关系到最终的排名,乃至未来的仕途起点。
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宣——新科贡士——入殿觐见——”
悠长洪亮的唱喏声中,进士们按次序,低着头,迈着谨慎的步子,鱼贯进入这座帝国权力的核心殿堂。宽阔的大殿内,金碧辉煌,蟠龙柱耸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得让人几乎窒息。
路朝歌作为大明的王爷、领军大将军,自然也位列朝班之中。他坐在武将班列最前面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走进来的年轻面孔。大多数人都极力保持着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或过于僵硬的脖颈,还是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李朝宗高坐于龙椅之上,冕旒垂面,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威仪天成。他目光平和地注视着下方,待众进士行礼如仪后,缓缓开口道:“尔等寒窗苦读,脱颖而出,得列今日殿陛之前,皆国家俊才。朕心甚慰。”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今日殿试,只考策论一题。朕不考你们背诵经义,不考你们诗词歌赋。”李朝宗顿了顿,继续道:“朕要问的,是当下之事,是未来之策。题目便是——”
所有进士,连同两侧的百官,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论新朝初立,如何固本培元,防微杜渐,以求长治久安策》。”
题目既出,许多人心中都是一凛。这题目看似宽泛,实则极难。固本培元,涉及民生、经济、吏治、军备等方方面面;防微杜渐,则要求有敏锐的洞察力和前瞻性,能见微知着,提前防范可能出现的弊端或危机。既要立足现实,提出切实可行的措施,又要有一定的战略高度和长远眼光。而且,“新朝初立”这个前提,意味着需要针对大明刚刚从战乱中恢复、百废待兴又暗流潜藏的特殊阶段来论述。
更重要的是,要在御前、在百官瞩目下,将自己的见解条分缕析地陈述出来,不仅需要扎实的学识和清晰的思路,还需要过人的胆略和口才。
内侍将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和桌案迅速安置妥当。进士们各自归位,凝神静思,殿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研墨的细微声响。
路朝歌能看到不少人额角渗出细汗,有人提笔半晌落不下去,也有人深吸一口气后,开始奋笔疾书。徐陵坐在靠前的位置,闭目沉吟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提笔蘸墨,手腕沉稳地落下。柳文彦则微微蹙眉,显然在斟酌辞藻和结构。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内只闻笔走龙蛇的沙沙声。李朝宗高坐龙椅,目光偶尔扫过下方,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钟声再响,示意时间到。众进士搁笔,内侍上前,将一份份墨迹未干的策论收起,呈至御前。
但这并未结束。接下来,才是殿试最紧张、也最考验人的环节——皇帝可能随时点名,让进士当场阐述自己的观点,或者就策论中的某些要点进行问答。
李朝宗随手拿起几份策论,快速翻阅着。大殿内落针可闻,所有进士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徐陵。”皇帝的声音响起。
徐陵身躯微微一震,立刻出列,躬身:“学生在。”
“汝之策论,开篇便言‘固本之首,在安民;安民之要,在均田;均田之难,在豪猾;豪猾之除,在吏清;吏清之本,在法严而赏罚明。’层层递进,倒是与你之前会试文章一脉相承。”李朝宗语气听不出褒贬:“你文中提到,如今大明所推行的土地政策,结合新朝鱼鳞图册之推行,定期清丈,抑制兼并,并设‘田政司’专理此事。且主张对清丈得力、抑兼并有功之官吏,超擢奖赏;对勾结豪强、欺隐田亩者,严惩不贷,乃至‘夺爵削籍,以儆效尤’。刑罚是否过于严苛?就不怕官吏畏缩不前,或者激起地方反弹么?”
问题犀利,直指核心。百官目光都聚焦在徐陵身上。
徐陵深吸一口气,抬首朗声答道:“回陛下,学生以为,乱世用重典,新朝立纲纪,亦需雷霆手段。兼并之害,犹如附骨之疽,初时不觉,日久则溃烂难治。前楚之亡,土地集中于豪强世家而百姓流离,乃重要病因。我朝新立,正宜趁豪强未成巨患、吏治尚未完全腐化之时,以严法立威,以厚赏导善。畏缩者,乃庸吏,非能吏,去之不足惜;反弹者,乃国之蠹虫,正宜借此铲除。至于百姓,得其田,安其生,只会感念朝廷恩德,何来反弹?唯有吏清法严,执行得力,方能使良法落地,而非一纸空文。学生浅见,或有偏激,然窃以为,治沉疴当用猛药,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他声音清越,逻辑清晰,虽然话中带刺,但那份为民请命、锐意革新的态度却十分鲜明。
路朝歌暗暗点头,这小子,胆子是真大,但在御前能如此条理分明地阐述,也算有胆有识。
李朝宗未置可否,又问道:“若派你为一县之令,你当如何着手如今我大明土地政策推行?”
这已是考校具体施政能力了。
徐陵略一思索,答道:“学生若为县令,上任之初,不急于标新立异。首先,当熟读县志卷宗,走访乡间耆老,摸清本县田亩人口、赋税徭役、乡绅大户之真实情况。其次,张贴安民告示,申明朝廷抑兼并、护小民之国策,招募本地正直有威望之乡老、秀才协助。其三,从清理历年积欠、冤狱入手,树立官署威信,同时暗中核查鱼鳞图册与实地之差异。待准备充足、民心稍附之后,再择一二证据确凿、民愤较大之兼并案例,依法严办,以做效尤,并趁机重新清丈其周边田亩,逐步推广。此事宜缓不宜急,宜实不宜虚,核心在于公正与持之以恒,而非一时之风头。”
这个回答就务实了许多,懂得循序渐进和借助民间力量,不再只是纸上谈兵的激愤之言。李朝宗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退下。
徐陵退回班列,后背已然汗湿,但眼神却更加明亮。
接着,李朝宗又点了舒文彦等几个名次靠前或文章有特点的进士问话。舒文彦的策论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提出的建议也多是从宏观礼乐教化、选拔贤才的角度,听起来光明正大,却稍显空泛。当被皇帝问到具体如何解决某地因灾荒导致的流民安置问题时,他的回答便显得有些迂阔,不如徐陵那般直接切中要害。
路朝歌冷眼旁观,心中对这批进士的成色大致有了更清晰的判断。有像徐陵这样锋芒毕露、敢于任事且有一定务实头脑的;有像舒文彦这样长于文章辞藻、善于应对但可能缺乏基层历练和解决具体问题能力的;也有中规中矩,观点平稳,挑不出大错也难见惊艳之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