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楼与百味斋结束合作的消息,如同深秋的第一场寒霜,无声无息地降临了江城。
那日清晨,百味斋门前的灵木招牌依旧熠熠生辉,然而原本悬挂在正门两侧、那两盏由清梦楼赠送的星辉灯笼,已然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的铜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单调的碰撞声。
林老板站在门前,望着那两盏灯笼消失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昨夜清梦楼的人来得很突然,领头的是一位虚神境初期的管事,态度客气却不容置疑。
他带来的只有一句话。
“从今日起,清梦楼与百味斋的合作终止,不再提供任何乐舞表演,也不再派遣任何歌姬前来。”
林老板试图追问缘由,那位管事只是微微一笑,留下“上头的决定”五个字,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更令人错愕的是,此后的日子,那些曾经络绎不绝的虚神境食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原本预订到百年后的席位,一个接一个地被取消。
林老板派人暗中打听,才得知了一个令他心头一沉的消息。
这一切都是玄关商会背后在作祟。
谁都看得出来,玄关商会,不打算再捧百味斋了。
不止如此,原本玄关商会通过各类渠道输送给百味斋的珍稀灵材、特殊调味品、以及一些外人难以弄到的食材供应渠道,也在一夜之间全部断掉。
林老板坐在空荡荡的大厅中,望着那些曾宾朋满座的席位如今空空如也,忍不住苦笑了一声。他倒没太多怨气。
混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清楚,这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当初玄关商会捧他,是因为他身后站着林陌。
如今他们撤了,也只能说明,林陌那边,与玄关商会的关系出了问题。
真正让林老板感到担忧的,是林陌的态度。
他将此事告知林陌时,那位青衫上尊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仿佛早有预料,只说了一句:“随他们去吧。”
林老板便也不敢再多问。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江城修士圈子都为之愕然。
百味斋与清梦楼的合作,在江城已延续数百年。
那些由四大幻乐歌姬演绎的乐舞,早已成为百味斋的标志性特色,也是无数虚神趋之若鹜的重要原因。
如今清梦楼突然撤走,玄关商会更是连资源扶持都一并收回,这其中的信号再明显不过,玄关商会与林陌,闹翻了。
“怎么可能?”一位常来百味斋的虚神初期修士满脸不解,“那林陌可是真神级的肉身战力!玄关商会好不容易拉拢了这么一位强者,怎么反倒主动把他往外推?这不合常理啊!”
“谁说不是呢。”另一位虚神中期老者摇头叹息,“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商会主动疏远一位真神级战力的散修。这里头定有隐情。”
“会不会是林陌做了什么触怒玄关商会的事?”
“能有什么?以他真神级肉身的实力,就算真做点出格的事,商会也只会帮他兜着,怎么会反过来打压?”
“那你说为什么?”
老者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看不透。”
确实看不透。
在江城修士的认知中,真神级战力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
整个雾国,也不过八位真神坐镇,每一位都是开国元勋级别的存在。
一位拥有真神级肉身的虚神,放在雾国任何一座城池,都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
玄关商会能拉拢到这样的存在,本该是烧高香都来不及的好事,怎会莫名其妙地与之决裂?
有人猜测是林陌狮子大开口,索要过分的条件,导致商会无法接受。
也有人怀疑是城主府与四大家族从中作梗,逼迫商会与林陌切割。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却没有一个能真正解释得通。
更让江城修士们看不懂的是,林陌本人对此似乎毫不在意。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流逝着。
对于虚神境修士而言,百余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
这段时间里,江城的格局发生了细微而不可忽视的变化。
玄关商会与城主府的关系,从原本的暗中角力,逐渐转为公开的合作。
木溟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城主府议事大厅中,与云天河相谈甚欢。
四大家族对玄关商会的态度,也从过去的警惕敌视,转变为客气温和。
这一切变化,都被江城修士们看在眼里,却没人能真正说清楚缘由。
直到某一天,一个重磅消息如同陨石砸入深海,在江城乃至整个雾国掀起了惊涛骇浪。
雾国与众国联盟,已经达成结盟协议。
消息是以小道消息从雾国高层口中传出。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雾国全境,乃至雪翎境周边诸多势力,江城自然也迅速收到了确切的情报。
当这个消息传到江城时,无数修士愣了许久,最终恍然。
原来如此。
玄关商会与林陌闹翻的缘由,终于说得通了。
玄关商会本就是众国联盟扶持的势力,过去在雾国境内的种种举动,本质上都是在为联盟的渗透铺路。
而江城官方作为雾国朝廷的代表,自然要对玄关商会进行各种制衡与打压,林陌作为与玄关商会走得近的散修,自然而然被卷入了这场博弈之中。
可如今,雾国与众国联盟结盟了。这意味着,玄关商会从“敌对方”变成了“友军”。
他们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隐藏身份、拉拢散修来对抗官方势力,也不再需要通过百味斋这样的平台来扩展影响力。
林陌之前在江城闹一通,虽然江城官方妥协了,但也间接性得罪了雾国官方。
如今众国联盟与雾国达成一致,那玄关商会自然会站在雾国这一方,林陌自然成了弃子。
雾国国都。
雾国国主处理政务,处理到江城政务时。
他分出一缕神识,沉入一枚玉筒中。
玉简中记载的内容不少,其中有一点引起雾国国主的注意。
是云天河这数百年来搜集的关于林陌的一切情报,此人何时入城、租住何处、与何人往来、有何表现、肉身战力显露的经过、以及与玄关商会关系的演变,乃至近期玄关商会撤资打压的全部经过,事无巨细,一一罗列。
国主安静地看完了整份报告,沉吟了许久,忽然低笑了一声。
“因为雾国,玄关商会和他闹翻?”他将玉简放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叩击着,“这说法倒是有趣。”
“云天河在报告中附上了城中的各种猜测,说林陌是因为与我雾国作对,被玄关商会当成了弃子。”国主语气平淡,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玩味,
“可问题是林陌什么时候跟我雾国作对了?”
雾国国主很清楚,一位拥有真神级战力,在江城所做的那种事,根本不算得罪雾国。
国主靠在椅背上,目光幽深,“一个虚神境修士,拥有真神级肉身,在我雾国境内安分守己地修行了数百年。就因为灭了个地下帮派,就被玄关商会当成弃子扔掉了?”
雾国的目光透过大殿的穹顶,仿佛望穿了无尽距离,落在了遥远的江城上空,心中升起了一种本能的警觉。
玄关商会不怕得罪一位真神级战力的虚神,这本身就不合理。能让他们连这种人脉都舍得放弃的理由,只能说明得罪林陌所带来的利益,远大于交好林陌。
什么事,能让玄关商会做出这种选择?
他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数日后,江城。
国主的身形出现在东区一条寻常的街道上。他换了一身灰朴的修士长袍,面容也做了细微调整,不再是王座上那副威严不可直视的模样,反而更像一位游历四方、修为在虚神境中期的散修,毫不起眼。
他的气息压制得极好,真神境的威压尽数收敛,就连同阶真神若不刻意探查,也未必能看穿他的伪装。
至于虚神境修士,更不可能感知到他的真实修为。
他站在街角,远远望向那座名为“碧波居”的洞府。
洞府外围的阵法流转着淡淡的光芒,并不算特别奢华的布置,但国主以真神境的眼界扫了一眼,便察觉到这阵法有几分门道——外层是江城官方的制式阵法,内层却有一道更为精妙的大阵隐而不发。
那阵法的气息内敛得极好,若非他境界足够高,恐怕还真会忽略掉。
“有点意思。”国主心中自语。
能布下这等阵法,说明这位林陌在阵道上的造诣也非同一般。
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静静站在街角,以神识悄然扫向那座洞府。
他的探查极为小心,不敢太过深入,只在外围一带掠过。
毕竟对方是真神级战力的虚神,若神识靠得太近,很可能被察觉。
片刻后,国主的神识锁定了一道气息。
那道气息清冷而内敛,如同万载冰湖,不见波澜。它并不张扬,反而极为收敛,但那独特的生命波动。
与寻常生灵截然不同的、带着某种精巧有序的律动的生命波动,清晰地映入了国主的感知。
国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站在街角,目光依旧望着那座洞府的方向,但眉头已经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通灵傀儡生灵。
而且是虚神境中期的通灵傀儡生灵。
国主活了漫长岁月,见识不可谓不广。
在他漫长的生命中,通灵傀儡生灵这种东西,他只在古籍中见过相关的记载,现实中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那与众不同的生命气息,从材料层面就与寻常生灵迥异的道韵质地,做不得假。
虚神级的通灵傀儡,即便对于他这位真神后期的存在而言,也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通灵傀儡生灵最珍贵的地方,从来不是战力。
虚神境的战力,对于国主而言可有可无,但那份绝对忠诚,却值得心动。
他可以放心地将任何机密事务交给她去办,可以让她守护最隐秘的东西,可以在关键时刻将她作为一枚绝无背叛可能的棋子来使用。
这种东西的价值,远非寻常的道器或者资源可以衡量。
难怪玄关商会宁愿得罪一位真神级战力的虚神,也要与林陌闹翻。
难怪云凇在江城待了那么久还不肯离开。
原来症结在这里。
国主收回了神识,负手立于街角,目光沉静地望着那座洞府,没有急着离开,也没有急着行动。
他站在街角,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转身离去,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在街巷尽头,几个闪身后,出现在城主府深处一间密室内。
云天河正伏案批阅文书,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而令他心悸的气息降临。
他猛然抬头,看到那道身影时,浑身一震,连忙起身行礼:“陛下!您怎会亲自前来?”
国主没有寒暄,只淡然道:“云天河,朕有一道密令。”
云天河心知能让国主亲自前来下达的密令绝非小事,神色一凛,恭敬跪伏:“请陛下吩咐。”
“立刻出兵,镇压林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