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事了,羽鹤并未即刻动身。
她在碧波居洞府中住了下来,每日于院中那方碧湖之畔静坐品茶,偶尔与林陌交谈几句,语气温和,并无半分太初古神的架子。
她这番做派,分明是在等。
等什么,林陌心知肚明。
等消息传开。
等雾国那几位残余的真神彻底明白,谁才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果然,不出半月,雾国剩余的七位真神联袂而来,于碧波居外恭恭敬敬地递上拜帖,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他们带来了大量珍稀资源作为赔礼,言辞中再三保证,日后只要林陌在雾国境内有任何需求,他们必定倾尽全力满足。
羽鹤甚至未曾露面。
只让赤童去接了一面,收下赔礼,说了一句“我家少主说,此事到此为止”,那七位真神便如蒙大赦,连连称谢而去。
林陌看在眼里,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感慨。
他来太初源界不过数百年,一路行事已算谨慎,却依旧因一尊通灵傀儡生灵引来了这般风波。
若不是织命留下的这枚令牌,若不是苍元圣地及时派来接引之人,他恐怕真要动用那道保命印记来脱身了。
那印记,可是超凡之下皆可斩灭的杀伐之物,用在一位太初古神身上,未免太过浪费。
“你倒是不慌。”羽鹤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林陌身上,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林陌知道她看穿了自己的心思,只是笑了笑,没有答话。
又过了半月,羽鹤终于起身。
“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林陌点头。他早已将碧波居的阵法解除,该带的东西也尽数收好。
霜璃与赤童立于他身后,一左一右,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
临走前,林陌去了一趟百味斋。
林老板如今已是虚神境初期的修为,百味斋的生意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红火。
他听闻林陌要走,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说了一句“上尊一路保重”,并无太多挽留之词。
他清楚,以林陌的身份和资质,江城这座池子太小,留不住他这样的人。
林陌点头,带着霜璃和赤童转身离去。
百味斋门前,那两盏被清梦楼撤走的星辉灯笼,不知何时又被重新挂了上去。
有着与林陌的这番交情,想来未来雾国也没人敢动百味斋。
出了江城,羽鹤袖袍轻拂,一艘通体银白、流线修长的飞舟便凭空浮现。
飞舟长约百丈,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空间道纹与隐匿符文,即便以真神之境的神识探查,若不刻意凝神细辨,也只会将它当作寻常的飞行法器掠过。
“上来吧。”羽鹤率先踏入舟内,声音从舱室中传来,带着几分随性。
林陌三人随之登舟。
飞舟启动的刹那,窗外景象瞬间化为一片模糊的光流,空间法则被催动到极致,以一种远超寻常真神穿梭的速度在界域虚空中飞掠。
舱室之内别有洞天,比外表看起来要宽敞数十倍,设有数间静室与一处小型茶厅。
羽鹤坐在茶厅主位上,随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又给林陌斟了一杯。
她说话的语气轻松了许多,不再有初见时那种疏离的冰冷:“从雪翎境到苍源境,以我这艘‘流霜舟’的速度,大约需要八百年。途中会经过青玄境的边缘地带,那里有几处空间乱流比较凶险,但绕一绕也就过去了。”
林陌接过茶盏,点了点头。
八百年。
对于虚神境修士而言,这不过是一场闭关的功夫。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前辈,先前说过,您是奉苍元神王之命前来接我的。不知那位神王前辈……是否知晓我的来历?”
“师尊没有详细说过你的来历。”羽鹤坦诚道,“他只给我看了你身上那枚令牌的气息烙印,说那是故人之物,持此令者便是苍元圣地的贵客。至于那位故人是谁,他老人家没提,我也没问。”
“不该问的,不问。”她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坚定。
“前辈费心了。”林陌拱手道。
“不必叫前辈,叫我羽鹤便可。”羽鹤摆了摆手,“我也是神王弟子,说不定未来我们还是师门姐弟。我在太初古神这一境已经困了不知多少万年,若是运气好,或许能在未来亿年内踏出那半步,踏入元始道神之境。”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陌身上,眼中带着一丝认真的探究:“倒是你,能在虚神境便融出三条顶尖融合道,这份资质,放眼整个太初源界都属于逆天。”
感慨完后,羽鹤没有多问,转而说起了苍元圣地的一些基本情况。
飞舟之外,光流飞逝。
那些被远远抛在身后的星辰与虚空尘埃,在高速穿梭中化作一道道细长的光丝,如同亿万条流光织成的帷幕。
林陌坐在窗边,望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流光之幕,心中难得地生出几分宁静。
从失落界面到太初源界,从源仙界到雪翎境,从江城到苍元圣地。
他的道路,似乎一直在延伸,从未停歇。
“在想什么?”羽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好奇。
“没什么。”林陌收回目光,笑了笑,“只是觉得,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要长。”
羽鹤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这才哪到哪,”她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望着那片光流之幕,“等你到了元始道神之境,就会明白,整个太初源界也不过是沧海一粟。那外面的天地,才是真正的浩瀚无边。”
林陌望向窗外,那连绵不绝的流光帷幕中,隐约可见远处有一片翻涌的混沌色泽,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正静静地横亘在航线的前方。
“那是青玄境的边缘乱流带。”羽鹤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随意,“绕过去就好,不用紧张。”
林陌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片混沌之色。
太初源界,果然比失落界面要辽阔太多了。
八百年光阴,在流霜舟的舱室中无声流过。
舟行平稳,舱室内设有独立的修炼静室,林陌这些年大多时间都在静室中打坐调息,偶尔与羽鹤闲谈几句,听她讲述太初源界的格局与势力分布,对这个世界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霜璃与赤童则各自修行,偶尔切磋一番。
赤童的炼器水准在这数百年间又有精进,他闲来无事便将舱室中一些闲置的材料重新熔炼、锻造,炼制出几件品质不俗的通玄级道器。
羽鹤见了,眼中倒是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对赤童的炼器天赋颇有些赞赏。
八百年后。
窗外那片光流之幕终于逐渐放缓,飞舟的穿梭速度开始下降,仿佛从高速奔流的江河驶入了平缓的湖泊。
林陌从静室中走出时,正看到羽鹤立于舱室前方的观景台前,负手望着远处那片豁然开朗的景象。
“到了。”她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
林陌走到她身旁,抬目望去。
前方,一片浩瀚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大陆,正静静地悬浮于混沌气流之中。
与雪翎境那些分散的星球、星域不同,苍源境的核心区域是一片连续的大陆。
它并非规则形状,更像一块被巨力切割后又重新拼合的古老碎片,边缘处有混沌气流如潮汐般涨落,将大陆与虚空分隔开来。
大陆之上,道韵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亿万里的山川河流在云海间若隐若现,那些山峰高耸入云,通体流淌着法则的微光,仿佛每一座都是一件天然的大道法器。
更远处,可见三座巨大的光团悬于大陆核心区域的上空,如同三轮永不沉落的太阳,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法则波动。
“那便是苍元圣地的三座大型混沌道域。”羽鹤抬手指向那三团光芒,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林陌望着那三座光芒万丈的混沌道域,感受着其中蕴藏的、比失落界面任何一座秘境都要浩瀚精纯的大道规则,心中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震撼。
他终于到了。
苍元圣地。
他在这太初源界真正的落脚之处。
流霜舟穿过苍源境边缘那层混沌气流翻涌的屏障时,林陌清晰地感觉到周身空间微微一沉。
那不是阻力,更像是穿过一层无形的薄膜后,整个天地间大道规则的密度骤然提升了一个层次。
空气更凝实,法则更清晰,连体内神力的运转都变得流畅自如。
“苍源境核心区域,受三座大型混沌道域辐射覆盖,整个大陆的道韵浓度都比外围高出许多。”羽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你日后习惯便好。”
林陌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那片越来越近的大陆之上。
近了,便能看得更真切。
那些遥远处如同细碎光点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一座座山峰之上,悬浮着大大小小的殿宇、楼阁、演武场,彼此之间以虹桥相连,如同编织在苍穹中的一张立体网络。无数道气息在其中流转,有的内敛低沉,有的炽烈如日,有的清冷如月,各不相扰。
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核心区域那三座悬于天际的巨大光团。每一座光团的直径都超过万里,如同一轮轮低悬于大地上空的恒星。
光团表面法则纹路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般涌动翻卷,哪怕隔着极远的距离,林陌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藏的、足以让虚神境修士悟道速度提升数倍乃至十数倍的浓郁道韵。
“三座大型混沌道域,十三座中型,另有数十处小型分布在各个星辰之间。”羽鹤的声音不紧不慢,“以你三条顶尖融合道的潜力,想来进入大型混沌道域并不困难。”
林陌了然点头。
以自己三条顶尖融合道的根基,进入大型混沌道域确实不难。
流霜舟逐渐放缓速度,开始向着一座通体翠青的山峰降落。
那座山峰比周围的山岳高出半截,峰顶如同一面被削平的巨台,上面修建着数座风格典雅的道殿。峰顶四面有虹桥向外延伸,与其他山峰的楼阁相连,是圣地极为常见的通行方式。
飞舟稳稳落在峰顶广场上,舱门无声开启。
一股清冽而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带着某种草木特有的芬芳,与失落界面那些驳杂的气息截然不同。
“这是元道院的东侧外峰之一。”羽鹤率先走出舱室,负手立于广场边缘,目光扫过四周,“我帮你安排了一处独立的居所,在稍远处一座小峰上。你先安顿下来,熟悉环境,其他的不急。”
林陌带着霜璃与赤童紧随其后,踏上这片陌生而古老的土地。
脚掌触及地面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细微的共鸣——脚下的岩石中蕴含着某种极淡的道韵,与整片大陆的法则脉络相连,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一条巨大阵法的纹路之上。
“苍元圣地选址时,将整个山门根基都筑在了一条天然形成的大型地脉之上。”羽鹤注意到了他的细微反应,随口解释道,“地脉与三座混沌道域之间有着天然的共鸣,使得整个圣地的灵气循环自成一体。这也是为什么外界许多势力想效仿却始终建不出第二个苍元圣地。”
林陌微微颔首。
他望向远处那三座悬于天际的混沌道域,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地面,感受着那种与整个大陆相连的、极其细微而持续的震动。
太初源界的内围与外围,差距确实大得惊人。
“走吧。”羽鹤没有多耽搁,沿着峰顶东侧的一条虹桥走去,“你的居所在临渊峰,离这里约半盏茶的脚程。不算远,胜在清静。”
林陌三人跟在她身后。
虹桥是由某种半透明的晶石凝成,表面光滑却不滑脚,两侧有极细的银色阵纹流转,行走其上,脚下有轻微的风托着,步伐比在实地上要轻快几分。
走过三座相连的虹桥,越过两座略矮的山峰,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不算高的小峰静静立于云雾之间,与周围那些巍峨的主峰相比,显得有些不起眼。
但它胜在独立,四周并无相邻的建筑,青灰色的山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绿意,有淡淡的灵光从岩石缝隙中渗出。
山腰间有一道飞瀑垂落,水声在清寂的山谷间回荡,并不喧闹,反而让人心神宁静。瀑布下方汇聚成一方碧潭,潭水清澈见底,隐约可见水底有阵纹流转,显然经过精心布置。
峰顶有一座不大的道院,灰瓦白墙,院墙不高,能看见院中种着几株形态古拙的灵植,枝叶间点缀着淡金色的花苞。
“临渊峰。”羽鹤停在峰前,抬手虚指了一下那道飞瀑,“这名字不是我取的,是早年一位在此住过的长老题的字,就一直留下来了。”
她说着,袖袍一拂,一道淡青色光芒落在道院门前的石阶上,那层原本闭合的禁制纹路随之如水波般向两侧分开。
“禁制我已经重新设过了,认的是你身上那枚令牌的气息。日后若有访客,需你亲自允许才能入内。”
林陌走上石阶,推开院门。
院中果然如他想象那般清幽,正对院门的是一条青石小径,两侧种着那几株淡金花苞的灵植。小径尽头是主屋,三间静室并排,东侧还有一间较小的偏殿,似乎是作会客之用。
最令人满意的是,整座道院的灵气浓度极高,比他在江城碧波居时感知到的还要浓郁数倍。
“苍源境本就大道清晰,你这座峰虽然偏僻,但下方正好连着一道小型地脉的支流。日常修行的基础需求,绝对足够。”羽鹤说道。
林陌转过身,朝着羽鹤拱手道:“多谢羽鹤费心安排。”
“说了叫羽鹤便好。”她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而后又交代了几句日常事务——比如每月的弟子例会将有专人送到临渊峰外、若想领取修行资源需要持令牌去功过殿登记、若有急事可通过那枚青色令牌联系她。
“好了,你先安顿。有什么需要再找我。”羽鹤说完,也不多留,转身沿着来时的虹桥离去,身形很快融入云海之中。
林陌目送她离去,安静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霜璃,”他偏头道,“帮我把东侧那间静室整理出来。”
“是,主人。”霜璃应声,身形无声掠向偏殿方向。
赤童则早已好奇地在院中转了一圈,此刻正蹲在那几株淡金花苞的灵植前,歪着头打量,也不知在研究什么。
林陌没有管他,独自走到飞瀑下方的碧潭边站定。
水声潺潺,潭中倒映着他的影子。头顶上方的天穹中,那三座大型混沌道域的光芒依旧辉煌而遥远。
他从袖中摸出羽鹤临走时递来的那枚玉简——里面记载了苍元圣地的详细地图、各院系规则、贡献点获取方式、以及一些基础的注意事项。
他分出一缕神识沉入其中,信息便如同画卷般在他识海中徐徐展开。
苍元圣地的全貌以及势力分布的信息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