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玄真身端坐于玄元星系深处那座被无数阵法笼罩的殿宇之中,周身太初古神的气息如渊如海,厚重得连殿宇内的空间都微微扭曲。
就在方才,他清晰地感应到,自己放在江城的那具分身,与他断开了所有联系。
那并非寻常的分身回归,而是彻底的湮灭。被斩灭的。
紧接着,另一道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感应传来。
与云凇之间那条清晰的因果线,毫无征兆地断裂了。那意味着什么,作为太初古神的云玄比任何人都清楚——云凇陨落了。
本尊与分身一同消逝,连一丝残魂都未能留下。
云玄猛然睁开双眼。
那双瞳孔深处,有怒火如同熄灭万年的火山骤然爆发,赤金色的神光几乎要溢出眼眶,将殿宇内的空间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羽鹤!”
一声怒吼从殿宇中炸开,声浪裹挟着太初古神的威压,将方圆亿万里的阵法都震得剧烈闪烁。
那些守护在殿外的修士被这声怒吼惊得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面色煞白地望向殿宇深处,不知那位向来沉稳的古神大人为何会发如此雷霆之怒。
云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堂堂一位太初古神,在雪翎境经营了不知多少岁月,也算是一方人物。
那羽鹤虽然是神王门庭,但毕竟是外来者,竟敢二话不说直接将他的分身斩灭,更隔空灭杀他的爱子,这口气,他咽不下。
“欺人太甚!”
云玄怒喝一声,霍然起身。
那件素白长袍无风自动,周身太初神力如同怒海狂涛般汹涌翻滚,连脚下那座由混沌星金铸就的殿宇地面都被他踩出两道深深的裂痕。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但云玄毕竟活了无尽岁月,心性尚未被怒火彻底吞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杀意,脑中飞速转动。
直接去找羽鹤拼命?
那是自寻死路。对方的境界远在他之上,五个大道融合的雏形已经显现,距离元始道神不过半步之遥。
莫说报仇,他去了恐怕连分身都再折一具。
那就只有一个地方能去了。
元翎会。
雪翎境唯一一个由元始道神坐镇的松散组织。
其创建者沧宇神君,是雪翎境唯一一位元始道神,也是他云玄唯一的靠山。
若能请动沧宇神君出面,此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云玄不再犹豫,一步迈出,身形融入虚空之中。
下一瞬,他便已出现在玄元星系之外的界域虚空中,周身空间道则流转,朝着元翎会总部所在的那片星域全力穿梭而去。
以他太初古神的修为,横跨星域亦需耗费不少功夫。
但云玄此刻心急如焚,催动神力毫不吝惜,沿途撕开一道又一道空间裂缝,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掠过黑暗的虚空。
许久之后,他来到雪翎境一处偏僻星域。
星域边缘的混沌气流稀薄而紊乱,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常年挤压着,形成一种诡异的平静。
但在云玄眼中,他能看到那平静之下的层层叠叠的空间折叠,以及那些空间折叠中若隐若现的大道纹路交错而成的浩瀚阵法。
那是沧宇神君亲手布下的守护大阵。莫说寻常真神,即便是太初古神想要强闯,也只有死路一条。
云玄止步于星域边缘,收敛了周身所有暴烈的气息,整了整衣袍,朝着星域深处朗声道:
“云玄,求见沧宇神君。”
声音不高,却以神力裹挟,穿透了那层层折叠空间,清晰地传入星域深处。
他说完便垂手而立,在那片虚空边缘静静地等待着。
姿态恭敬,神色肃然。
过了片刻,星域深处传来一声幽幽叹息。
那叹息并不洪亮,却如同一缕春风穿过重重阵法的缝隙,落在云玄耳中。
“进来吧。”
沧宇神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淡如水,仿佛早已料到云玄会来。
云玄面上一喜,当即身形一动,朝着星域深处掠去。
当他接近那片空间折叠区域时,前方层层叠叠的阵法纹路如同有生命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间通道。
通道两侧,那些交错的大道纹路如同繁复的织锦,每一道都散发着令太初古神都感到心悸的威压。
云玄屏息凝神,沿着那条通道疾行而过。通道不长,穿过之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颗古星静静悬浮于虚空之中。
古星外围的空间折叠并未消散,而是如同帷幕般环绕四周,将这颗古星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透过那层层折叠的空间,可以看到古星内部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
山河雄壮,飞泉悬空,万道精气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滋养着大地上的各类异兽与灵植。
亿万里沃土之上,生机蓬勃,道韵盎然。
在古星的中央,一座悬空岛屿静静悬浮于万道精气汇聚之处。
岛屿之上,修建着一座古朴而庄严的道宫。
云玄踏上古星的那一刻,便有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真神修士从道宫方向掠来,朝着他躬身一礼,语气恭敬:
“云玄古神,请。”
这位真神引领着云玄穿过道宫前的广场与回廊,绕过数座殿宇,最终在一座宁静的偏殿前停下脚步。
“神君已在殿内等候。”那真神说完便躬身退下。
云玄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殿门。
殿宇并不宏大,陈设也极简。
一方青玉案几,一盏清茶,一道身影静静地坐在案几后方。
那是一位白衣修士,面容温和,五官端正,看起来不过中年模样。
他的鬓角略有几缕霜白,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渊。
正是雪翎境唯一的元始道神——沧宇神君。
见云玄进来,沧宇神君脸上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茶盏,朝着对面的座位抬手示意:
“云玄兄,来来来,坐。”
他的语气熟稔而随意,如同老友相聚。
但云玄却不敢托大。
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地回了一句:“见过神君。”
沧宇神君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云玄,你我之间,私底下就不要这般拘谨了。这又不是在大殿议事,你我相识了多少万年,还用得着这般见外?”
听得此话,云玄这才稍稍放松了些许,在对面落座,改口道:“沧宇兄。”
其实云玄与沧宇神君两人之间,确实相识极早。
在沧宇神君还只是一名虚神修士时,云玄已经是位颇有名气的真神了。
那时沧宇恰好在云玄的领地上修行,两人一来二去便结识了。
云玄见沧宇资质不俗,对他多有照顾,两人时常探讨修行之道,关系颇为融洽。
后来沧宇一路突破至真神,两人甚至联手在太初源界中冒险过一段岁月。
再后来,沧宇一举踏入元始道神之境,成为雪翎境唯一的元始道神,而云玄却只是太初古神中的平庸之辈。
正因为有这层渊源,两人之间的情谊一直保持得不错。
这也正是云玄敢在雪翎境拉拢各方势力、建立众国联盟的底气所在。
但云玄自己也清楚,情谊这玩意儿不能无度消耗。
他始终在沧宇面前保持着应有的礼数与分寸,不敢越界。
沧宇神君显然也清楚云玄的来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之后,神色从方才的温和缓缓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深意的认真。
“云玄,我知道你现在来拜访我,所谓何事。”他直接开口,将话题挑明,“但此事,我没法帮你。我劝你,这件事情也就这样算了,不要再有其他想法。否则——”
沧宇神君顿了顿,目光平静地与云玄对视,“我也保不住你。”
云玄脸色一僵。
他没想到沧宇神君连他开口的机会都没给,便直接将话说死了。
云玄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还是有些不死心道:
“沧宇兄,那羽鹤,一个外来的太初古神,在雪翎境如此嚣张,一言不合便斩了我的分身,还将我儿子本尊分身一同灭掉。她一个外来者,这般行事,也是丝毫不将您放在眼里啊。”
云玄说到动情处,声音中又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怒意。
沧宇神君看着他那副模样,却是摇了摇头,语气淡然道:“说实话,她就算不给我面子,我又能如何?”
沧宇神君说着,抬眼看向云玄,叹息一声:“你应该很清楚,那羽鹤距离元始道神只有半步了。她已经开始融合自己的大道,踏出那半步只是时间问题。一位未来的元始道神,背后还有神王门庭撑腰,她就算不给我的面子,我能拿她怎样?”
沧宇神君顿了顿,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更何况这件事情,错在你,是你们先对人家苍元圣地的人动手。堂堂太初古神,带着一群真神去镇压一个虚神境后辈,云玄,你自己说,这事传到外面,是丢谁的脸?”
云玄面色微变,却没有反驳。
沧宇神君继续道,语气沉了几分:“云玄,你也是糊涂。三条顶尖融合道,那是何等妖孽的资质!你也敢心存侥幸,去动这样的人?”
云玄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了目光。
沧宇神君语气愈发凝重:“也幸亏那羽鹤来得及时。要是那虚神在你手上有半点闪失,真有个三长两短。”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云玄身上,“到时候来的恐怕就不是羽鹤,而是苍元神王亲自驾临。届时,你折损的可就不只是一具分身了。你本尊的命,都留不住。到那时,就算是我,也保不住你。”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云玄头上。
他坐在那里,脊背上的寒意从尾椎一路窜上后脑。
方才那股被怒火冲昏的头脑,此刻才终于开始重新运转。
那位林陌的背后站着的,确实是他云玄惹不起的存在。
当时的他心中确实生出了一些侥幸。
沧宇神君看着他的神色变化,知道他已经开始冷静下来,语气便又放缓和了几分,带着劝诫的意味道:
“一位三条顶尖融合道的天骄,未来百分之百能够踏入元始道神之境,甚至有相当大的希望冲击神王。这样的人,苍元圣地绝对是当宝贝一样培养。”
沧宇神君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无奈,“你啊你,活了这么久,怎么在这件事上如此不智?”
云玄沉默地听着,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沧宇神君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加指责,只道:“听我一句劝,此事到此为止。别再有任何其他念头了。一个子嗣而已,没了就没了,你寿元悠长,未来再生几个也不是难事。可你若是还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除非你不想活了。”
云玄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殿宇中安静得只剩下茶水微沸的声音。
许久之后,云玄缓缓站起身来,朝着沧宇神君深深一躬。
这一躬,比方才进门时更深、更诚恳。
“多谢沧宇兄提醒点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怒意与不甘。
剩下的,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后怕与清醒。
沧宇神君看着云玄,点了点头,语气温和道:“你能想通就好。回去之后好好休整一番,让你的心静一静。日后若再遇到那苍元圣地的人,避着点走就是了。面子这种东西,丢得起,命丢不起。”
云玄再次拱手,转身朝着殿门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慢了,每一步都仿佛踩着某种沉重的释然。
道宫之外,古星上空的混沌气流依旧翻涌不息。
云玄站在道宫门前的石阶上,仰头望向那片被层层空间折叠笼罩的天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一口浊气仿佛带走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甘与怒火。
身为太初古神,活了如此悠久的岁月,云玄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
在真正的大道之路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实力差距。
差距太大时,连恨都是一种奢侈。
云玄迈开脚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空间褶皱之中,朝着玄元星系的方向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