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峰巅，晨光初破。
万丈飞瀑自云海断崖处轰然垂落，水势浩荡如天河倒悬，撞击在下方碧潭时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无数细密璀璨的晶玉碎屑。
每一颗碎屑都在触及潭面刹那崩解，化作最纯粹的天地源力，引得潭边几株不知名的灵植舒展枝桠，淡金色花苞层层绽开，飘落的光屑于水面漾开一圈圈极浅、却蕴含道韵的涟漪。
林陌负手立于潭边青石，神念如无形潮水，将周身方圆百丈内的每一缕能量波动都纳入感知。
他在观察，也在印证。印证自身大道与这方天地的契合度。
偏殿玉门无声滑开，两道身影并肩而出。
左侧，霜璃一袭素白长裙，裙裾边缘那道银色纹路较之以往凝练了何止十倍？
此刻在晨光下流转不息，隐隐勾勒出阴阳二气交织轮转的玄奥图景，清冷气息仿佛能将周遭灵气都冻结。
右侧，赤童那一头赤红短发如同燃烧不熄的火焰，发梢处不时迸溅出极细的金红火星，落地无声，却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灼出微不可察的焦痕。
虚神境后期。而且是大圆满，根基扎实得不像话。
“你们两个突破到虚神境后期，倒是可以去争一争紫衣核心的身份。”林陌语气平淡，目光扫过二人，流露出满意。
当然林陌的眼神中也没有惊喜，只有一种理所当然。
毕竟为了让赤童和霜璃赶上自己的脚步，衍是专门赐予了两人机缘，修行速度绝非其他修士能比，并无甚值得大惊小怪。
霜璃微微颔首，眉宇间古井无波，显然对此早有预料。
赤童却是眼睛骤然一亮，像个憋了许久心事的孩童猛地跳到林陌面前，仰着脸，稚嫩面孔上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主人！我正想跟你说这事！”
他语速飞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劲头：“您不知道，您在圣地潜修这些万年，外头那些核心弟子闲得发慌，嚼舌根的功夫可是见长！墨衣、青衣的，背地里议论得那叫一个起劲！说什么‘一个虚神境凭什么空降紫衣’，说什么‘他带的两个仆从都能当青衣，我们苦修数百万载才混上墨衣’，更难听的我都懒得学给您听！”
赤童说到激动处，小拳头攥得咯咯响，脸上那抹认真与他外表年龄截然不符：“我早就想寻个机会让他们瞧瞧了！什么仆从不仆从，我和霜璃，一样能堂堂正正把他们踩在脚下！”
霜璃未发一言，但那微微扬起一线的眉梢，已表明她与赤童立场一致。她素来不喜与蝼蚁置气，但若蝼蚁聒噪过了头，一脚碾死便是。
林陌听完，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在苍元圣地这些岁月，要么扎在藏经阁翻阅晦涩难懂的传承道石，要么便沉入苍衍道域核心参悟大道本源，回到临渊峰更是闭关苦修，对外界闲言碎语却是充耳不闻。
修行至他这般境地，外界褒贬早已如清风拂山岗，难在心湖掀起波澜。
“紫衣弟子之位，按规矩需真神境才有资格申请。”林陌沉吟，指尖无意识地在袖袍上轻叩，“不过，以你二人掌握顶尖融合道的资质，虚神境后期破格申请，倒也合乎情理。只是这‘破格’，总需有个由头。”
“嗯！”赤童用力点头，眼中光芒大盛，“主人，再过一万年，便是圣地虚神境弟子百万年一届的‘星河排位赛’！届时我们在擂台上展露实力，既能名正言顺争得紫衣，也好让那帮长舌之辈彻底闭嘴！”
“排位赛？”林陌微微一怔。他常年沉浸修行，对这类宗门赛事确无太多关注。
霜璃适时上前半步，声音清冽，条理分明：“主人闭关日久，未曾留意。苍元圣地核心弟子设有常规排位制度。虚神境弟子，每百万年开启一届；真神境弟子，则每千万年一届。赛事奖励颇丰，旨在激励弟子精进。”
她顿了顿，继续道：“此赛另有一条铁律——低阶核心弟子，若于擂台之上战胜高阶核心弟子，即可取而代之。譬如，墨衣胜青衣，则晋升青衣，原青衣跌落为墨衣。以此类推。”
“原来如此。”林陌眉梢微挑，瞬间洞悉关键，“所以如今，不少核心弟子，眼馋着我这紫衣之位？”
霜璃颔首，眸光平静无波：“正是。按常理，虚神境获封紫衣近乎痴人说梦。紫衣对应真神境强者，且能跻身核心者，大多已掌握三条以上高级道则，纵是真神初期，战力亦远超虚神境极限。主人您，是圣地无尽岁月来，唯一以虚神境直授紫衣的核心。在那些墨衣、青衣眼中，您便是最合适、也最‘容易’的挑战目标。”
林陌听完，脸上非但无恼怒，反而浮起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他负手转身，望向飞瀑垂落处激荡起的万千水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从容：“那就让他们来。排位赛上，正好借这机会，让那些背后嚼舌根者，亲口把嘴闭上。”
赤童精神一振：“主人放心！到时候我和霜璃报名参赛，在擂台上把那些碎嘴的全收拾了，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顶尖融合道！”
霜璃虽未言语，但清冷眸底亦掠过一丝极淡的流光。
“去吧。借此良机，光明正大地拿下紫衣。”林陌挥了挥手。
“是。”霜璃微微颔首，素白衣袂随风轻摆，与赤童一同转身，沿着横贯云海的虹桥，朝功过殿方向掠去。
林陌目送二人身影没入云海，依旧立于碧潭之畔。水声潺潺，如鸣佩环。一万年，于虚神境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一次深度闭关便可度过。他并未刻意催促，每日于临渊峰道院静坐调息，偶尔翻阅霜璃带回的几枚记载擂台实战技巧的传承道石。虽以他如今战力，虚神境排位赛恐怕无人能逼他动用真正手段，但知己知彼，终归无错。
时光如飞瀑流水，无声淌过。
当排位赛临近的消息正式传遍苍元圣地，整片山门的气氛骤然升温。
功过殿门前，那面镌刻着亿万符文的巨型阵纹名录墙，每日都有新的名字烙印其上。
平日深居简出的墨衣、青衣弟子纷纷现身，演武场上切磋声不绝于耳，藏经阁内与战斗相关的道石借阅量激增。
一种无形的紧迫感，在核心弟子圈层中悄然蔓延。
然而，真正令此次排位赛关注度飙升、甚至远超历届的，是另一条消息——
苍元神王，将亲自到场观摩！
消息确认的刹那，整个苍元圣地如同被投入了一颗星辰内核，瞬间引爆！
神王亲临弟子排位赛，这在圣地漫长历史中都屈指可数。
各峰长老放下手头事务，那些常年隐于自身道域、连气息都近乎湮灭的太初古神们也相继动身，明示将出席观礼。
紧接着，元道神君、紫霄神君相继表态，将共赴盛会。
三位元始道神同场观战一场虚神境弟子的排位赛！
这规格，已非“重视”二字可以形容。
几乎所有弟子心头都明镜似的，能让三祖同时莅临，绝非只为看一场常规赛事。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一名资历颇深的墨衣弟子站在功过殿回廊下，望着远处接连掠过的长老流光，低声对同伴道。
“废话。”同伴压低嗓音，目光不着痕迹地瞥向苍岚界方向，“谁都清楚，三祖是为谁而来。那个林陌，还有他那两个青衣随从，未经考核便直晋核心，宗门这是借着排位赛，让所有人看个明白，他们究竟有几斤几两。”
类似议论在圣地各处暗涌。
那些先前对林陌空降紫衣心怀芥蒂的弟子，心态悄然变化。
有人暗自祈祷莫要撞上那位新晋紫衣，毕竟连他那两个随从都棘手非常。
更多人则摩拳擦掌，盘算着如何在擂台上击败林陌，搏一个举世闻名。
无论如何，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届排位赛，绝不只是一场简单的晋升考核。
临渊峰道院，林陌自定坐中缓缓睁眼，眸底似有星河生灭。窗外，通往苍岚界的虹桥上，已可见稀疏散落的身影朝着同一方向汇聚。
“时辰将至。”他起身，步入庭院。
霜璃与赤童已换上苍元圣地核心弟子制式道袍，一青一白，静立飞瀑下的青石阶上。
二人气息内敛至极，但林陌神念扫过，却能清晰感知到他们筋骨血肉、乃至神魂深处，那股蓄势待发、足以撕裂星河的磅礴力量。
“走吧。”林陌当先踏上虹桥，步履从容。
赛场，设于独立开辟出的“古星界域”。
这是一方浩瀚无垠的星空战场，中央悬浮着一座方圆万里的主擂台，由不朽神材“虚空星髓”铸造，表面流淌着暗金色的空间法则纹路。
四周环绕着数十座稍小的辅擂，彼此以空间通道相连。
地面深处，无数粗大阵纹亮起，将整片擂台区笼罩在威严的暗金光晕之下。
四面看台层层叠叠，自近处的核心弟子席，延伸至远处的普通弟子区，目力所及，尽是人影。
喧嚣之声虽被阵法压制，仍汇成一股庞大的声浪。
当林陌三人穿过入口光幕，踏入赛场边缘平台时，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而来。审视、好奇、忌惮、跃跃欲试……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最高处的独立观礼台，三道身影静立，气息与整个古星界域隐隐相融。
居中者，苍元神王，素白道袍纤尘不染，面容平和，仿佛只是随意前来观赏星河景致。
左侧，元道神君，身着墨绿长袍，面容清癯，目光温和中透着洞察万法的深邃。
右侧，紫霄神君，周身笼罩在一层极淡的紫色混沌雾气之中，模糊了身形样貌，唯有一双眸子，偶尔闪过令人心悸的雷光。
三位元始道神的降临，让整片界域的气氛陡然肃穆了几分。
原本嘈杂的看台迅速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敬畏地投向那至高之处。
功过殿总管长老，一位真神境巅峰的存在，自高台站起，声若洪钟，裹挟神力，清晰传遍界域每一个角落：
“诸弟子听令！苍元圣地虚神境核心弟子排位赛，此刻开启！赛事分三轮——首轮筛选、次轮排位、终轮挑战！凡有意晋升身份者，可于终轮向高阶弟子发起挑战！”
他话语微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林陌所在方位，声音陡然拔高：“挑战规则照旧——墨衣可战青衣，青衣可战紫衣！胜者上位，败者降级！望诸位全力以赴，以实力服人！”
“哗——”
尽管早有预料，此言一出，看台之上，尤其是墨衣与青衣弟子区域，气氛依旧瞬间紧绷。无数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于林陌三人身上，灼热、冰冷、贪婪、战意盎然……不一而足。
林陌负手而立，面色平静如水。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些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意念，但他心湖不起半点涟漪。
赤童在他身侧，悄悄握紧了拳头，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冷哂：“主人，您看那些眼神，怕是盼这场排位赛，盼得眼都红了。”
霜璃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让他们盼着。”
林陌未语，目光越过层层看台，投向最高处的三道身影。
恰在此时，苍元神王的目光也温和地投来，虽隔星河之遥，林陌却分明感到那目光中的期许。
“要开始了。”林陌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上场之后，不必留手。既然要让所有人闭嘴，那就让他们，彻底闭嘴。”
“是！”霜璃、赤童齐声应命，声如金石。
赛场中央，主擂台上，那暗金色的空间阵纹彻底亮起，如同沉睡的巨兽睁开了双眼。负责首轮抽签的长老已立于擂台中央，手中托着一枚流转着亿万光点的混沌阵盘——那是随机分配对手的神圣器。
整个古星界域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
数以万计的目光，凝聚于擂台中央那一点。
虚神境核心弟子排位赛，正式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