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这片早已变成修罗场的祭坛废墟。
那些还在半空中飘散的暗金色火星在无声中一粒粒熄灭,原本疯狂翻涌的虚空也在这片寂静中缓缓归于平静。
只有那些被能量风暴撕裂的空间裂缝还在发出极细微的、如同碎冰摩擦般的声响,像是在提醒着这里刚刚经历过怎样一场惨烈到极致的战斗。
碎裂的赤金石阶散落一地,每一块碎石上都布满了被黑雾腐蚀后又被金光灼烧过的斑驳痕迹。
那些曾经雕刻着真凰征战史诗的远古浮雕碎片在废墟中零零散散地躺着,还在冒着最后的青烟。
风中传来的只有黑影那断断续续,仿佛漏风风箱般的喘息声。
喘息声极轻极弱,像是从一具已经千疮百孔的破旧皮囊中挤出来的最后几口气,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是碎玻璃摩擦的粗粝声响。
此时它低下头,怔怔看着自己那双正在不断溃散化作虚无的手掌。
它这双手曾经凝聚过遮天蔽日的黑雾,曾经挥出过粉碎星辰的魔爪,曾经将一个又一个闯入者的神魂从肉身中硬生生地扯出来吞入腹中。
此刻它们却像两缕被风吹散的烟,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消失。
消失的部分化作点点黑色的微光,飘散在虚空中,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来。
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彻底的惊恐。
惊恐太深了,深到它那两团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的暗红鬼火都在疯狂地颤抖,像是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输了。
它竟然输了?
沉睡了无数个纪元,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大劫,忍过了无数个孤寂到令人发疯的日夜。
它曾在混沌中与真凰争锋,曾在太古中让万族俯首,曾在那一场又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中存活下来。
好不容易等来了一个活生生的完美容器,一具它梦寐以求的混沌真凰道体,一双足以承载它全部怨念与仇恨的年轻手臂。
结果竟然被反杀了?
被一个它从一开始就没放在眼里的后世蝼蚁,用那只臭鸟的招式,将它逼到了即将灰飞烟灭的绝境?
它不甘心。
它死不瞑目。
但它的身体比它的意志更加诚实。
那些黑雾正在以不可逆转的速度溃散,它的残魂正在像一座被抽去了地基的沙塔般缓缓崩塌。
它曾经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死亡,毕竟它已经活了太久,久到它觉得死亡不过是那些弱者才会恐惧的东西。
可当它此刻真正面对死亡时,它才发现自己错了。
它怕死。
它比任何它吞噬过的灵魂都要怕死。
它想活下去,不想就这样消散在天地之间。
“怎么可能……”
黑影透明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抬起头,那两团黯淡的鬼火死死盯着远处的楚浩。
它的目光在楚浩身上反复地扫过,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找到任何一丝可以解释这一切的理由。
是不是那只臭鸟在他的神魂中埋了什么后手?
是不是他一直在隐藏实力?
是不是这一切从开始到现在都只是它在做梦?
但它什么都找不到。
楚浩就站在那里,左臂无力地垂着,浑身是伤,整个人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比他刚踏上祭坛时更亮。那种亮光是属于胜利者的。
“真凰九式……你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领悟到了这两大无上招式!”
它真的被楚浩的领悟力震惊到了恐惧的地步。
要知道这片空间才开放了多久?
楚浩从踏上祭坛到现在更是没多长时间。
它当年被那只臭鸟用真凰九式打碎真身之后,在漫长的囚禁岁月中无数次试图参透这套宝术,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它曾经用过无数种方法去拆解那九式的道韵,模仿那只臭鸟的法印,模拟它的力量流转,甚至试图用从闯入者身上夺来的真凰血脉去强行感悟。
可每一次都差那么一步,每一次都像是在一间没有门的房间里打转。
它用了无数个纪元都没能参透的东西,眼前这个后辈只用了数刻钟就领悟了。
仅仅只是凭借一些残留在空间里的意念和一根破羽毛,就推演出了当年真凰的盖世绝学?
甚至还融会贯通,打出了足以威胁到它本源的恐怖杀伤力?
这还是人吗?
即便是放在当年那个群星璀璨,大能辈出的远古时代,这种妖孽到极点的资质也绝对是足以让无数天骄绝望的怪物。
它突然想起了那个时代最耀眼的天才们。
那些从万族中脱颖而出,被各自种族视为未来希望的天骄们,他们在真凰九式面前也曾试图参悟过,但从未有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领悟到第四式和第五式。
那些天骄哪一个不是集天地气运于一身的怪物?
哪一个不是拥有着足以横扫一个纪元的恐怖资质?
可他们与眼前这个后辈相比,就像是腐草之于皓月,连比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后辈的悟性已经超越了他所属的时代,甚至超越了他所属的种族。
懊悔。
前所未有的懊悔涌上心头。
那股懊悔比蚀魂魔雾更加灼热,比暗狱冲锋更加沉重,像一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扎入了它那已经千疮百孔的残魂之中。
它活了这么多年,杀过那么多生灵,从未对任何事情感到过懊悔。
它认为那是弱者的情绪,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
可此刻它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这小子如此邪门,它绝不会去贪图这具肉身,更不会试图去夺舍这个浑身是刺的煞星。
它应该在他踏上祭坛之前就远远地避开,应该在他走入火焰世界的那一刻就收起所有的触手缩回魔心深处,应该继续它那漫长而无聊的等待,等下一个更弱的闯入者。
哪怕是再等十个纪元,也比现在这样强。
可它太想要那具肉身了。
那具混沌真凰道体太诱人了,诱人到它忘记了危险,诱人到它一步一步地把自己推入了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它曾经以为自己之所以被封印在这里是因为运气不好,是因为那只臭鸟太强。
但现在它忽然明白了,它输给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它自己那股无法克制的贪婪。
它想活……但贪婪让它死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