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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虎落人间 > 第442章 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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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迈起了大步,他的右脚踩穿了东市与南坊之间的那道石墙,碎石像弹片一样四散飞溅。几个还在巷子里奔跑的龙族人被气浪掀翻,趴在地上,抱着头,不敢动弹。一个小孩从母亲怀里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雪地里,张着嘴,却哭不出声来——他已经吓傻了。

简清离得最近。他的剑还插在怪物右腿膝盖里鳞甲间没拔出来,见状直接松了手,朝那个小孩扑过去。地面在震动,碎石在他脚边跳,他扑倒的时候膝盖磕在一块尖石上,疼得他龇了咧嘴,但手已经伸到了小孩腋下,一把捞起来,往怀里一裹,继续往前滚。滚了三圈,停下来的时候,小孩才开始哭。哭声很大,很响亮,但这也证明他还活着。简清没时间哄他,把他塞给一个从巷子里冲出来的妇人,连脸都没看清,只说了一句“跑”,然后转身回去拔剑。

另一边,能猫和流云从一头低空掠过的飞龙背上跳了下来。他们要去疏散南坊市场——那里是晚市的集散地,虽然才到下午,但已经有密密麻麻的商贩在摆摊了。能猫站在一个肉摊的案板上,扯着嗓子喊“往北跑,往王宫跑,别回头”,声音大得像在骂街,但在嘈杂的背景音中又小得像窃窃私语。流云在他身边穿梭,把那些还在收拾货物的商贩一个个拽走,动作又快又准,像一只在鸡群里赶鸡的牧羊犬。

一根木梁从坍塌的屋檐上滑落,正对着一个推着板车的老人。板车上装着两筐还没卖出去的冬菜,老人舍不得丢,一手扶着车把,一手去够掉在地上的帽子。蔚辰从侧面冲过来,肩膀顶住木梁,木梁压在他肩上,他闷哼了一声,膝盖弯了一下,但没有倒。他的右手还蓄着白光,但此时他不敢用——白光会炸开木梁,炸开的碎木会伤到老人。他只是扛着,咬着牙扛着,直到流云跑过来把老人拽走,才侧身让木梁滑落到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虎子的位置在护城河边。他本来是在地面接应飞龙队救下来的人质,但一头飞龙在躲避怪物触须的时候被擦中了翅膀,歪歪斜斜地滑翔了一段,连龙带骑手一起栽进了护城河里。河水冰冷刺骨,龙在水里扑腾,骑手的腿被龙鞍的皮带缠住了,挣扎不出来。虎子二话没说,跳进河里,泡在冰水中游过去,一只手按住还在扑腾的龙头,另一只手扯断了皮带,把骑手从龙背上拖出来,扛在肩上,往岸上走。骑手在他肩上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虎子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河水在他腰间哗哗地响。

怪物迈出了第八步、第九步、第十步。它已经走出了东市的废墟,进入了通往王宫的主街。这条街两侧全是商铺和民居,此刻大多已经空了,但它每迈一步,还是会踩塌一些东西——屋檐、招牌、二楼的阳台、街角的石柱。灰尘和碎屑在空中弥漫,混着雪,落在那些还在奔跑的人身上,像一层灰白色的殓布。

城墙上,本杰明的双手按着石砖,指节泛白。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身边的人听到:“王宫的城墙据说是有防护法阵的,能抵挡这个怪物吗?”

玛丽娜站在他身后,双手拢在袖子里。她刚才那副闲聊的姿态已经收了起来,脸上不带任何多余表情,只是专注。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个正在移动的怪物,像是在计算什么。

“维扬国王在位时,城墙法阵经过三次加固。”她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刚才的嗤笑和暗讽,“最后一次加固用的是恶魔龙峰出产的黑曜石粉掺进砂浆里浇筑的,外族人只要跨过城墙,就会被焚烧殆尽。但这个——”她朝怪物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首相大人,你看看他的样子,我可不敢说他不是龙族。它的力量来源我也没搞清楚。所以我的答案是——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可能撑得住,也可能一碰就碎。”玛丽娜转过头,看着本杰明,“所以您最好做两手准备。”

本杰明没有再问。他转身,朝城墙上正在待命的士兵走去。“传令下去,第一、第二守备营全部撤回城墙以内,弩炮阵地前移,所有预备队上城墙。再去催一遍飞龙队,让他们把那个东西拖住,尽量往南方引,要是能到海边就好了。”

士兵跑走了。本杰明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大的黑影,又看了看城墙下那些还在蜂拥而来的百姓——老人、孩子、抱着包袱的妇人、推着板车的小贩,他们从各条巷子里涌出来,汇成一条黑压压的人流,朝着城门的方向涌动。

“再下一道命令。”本杰明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清理广场,准备开放城门。”

“大人!”身边的副官惊了,“没有陛下的旨意——”

“陛下在宫里,他不知道这里的情况。”本杰明打断了他,“我会派人请示陛下,你先去做。”

副官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转身跑向城门方向。

本杰明站在雉堞后面,双手撑着石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露出里面有些花白的发色。他的目光越过城墙下的人流,越过飞龙队盘旋的战场,落在那座已经坍塌了一半的旅馆废墟上。那里是怪物出现的地方,还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但在他的位置,在这片混乱和黑暗中,那一点光显得格外清晰。

“大人。”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本杰明回头。式祈站在城墙的台阶上,裹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厚袍子,领口处露出那枚银色的祭师徽章。他的脸颊被冻得发红,在白色的毛发下更显明显,手里抱着一个陶罐,罐口用蜡封着,蜡上印着大祭师的印章。

“大祭师说这个可以加固王宫的防御。”式祈把陶罐递过来,两只手都在发抖——倒不是害怕,只是冷,这里的冬天比西岚高地和神隐寺都冷多了。

本杰明接过陶罐,揭开蜡封。里面的液体呈深金色,粘稠得像蜜,在罐口微微晃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像檀香又像旧书页的味道。他看了一眼式祈。

“大祭师说,倒在城墙根基上,念三段咒语,即可加固魔法防御,让这个怪物无法进入王城。”

本杰明没有犹豫。他走下城墙,来到城门洞旁的基石边,弯下腰,把陶罐里的液体沿着石砖的接缝慢慢倾倒。金色的液体渗入石缝,像水渗进干涸的河床,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式祈清清嗓子,开始念咒语。

第一段咒语念完,脚下的石砖微微发烫。第二段念完,城墙表面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像叶脉,像血管,像某种古老的地图。第三段念完的瞬间,一道淡金色的光罩从城墙的顶端升起,像一把巨大的伞,缓缓展开,将整面城墙和城门笼罩在里面。光罩在半空中停住,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像一面凝固的、半透明的金色穹顶。

城墙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本杰明没有看那道光罩。他站在城门洞边,对身边的传令官说:“去告知陛下,要开放城门,让他的子民都来到王宫避难。否则王城里会尸横遍野”

传令官领命,跑向王宫的方向。

“小祭师,奇遁大人不是正在闭关吗?他也得知了这里的事情?”玛丽娜俯身看着式祈。

式祈目光症穿过飞龙队的战场,落在两个正在怪物腿边穿梭的身影上。被玛丽娜的话一下子打断了。

“大祭师为巩固陛下的统治日夜忧心,铲除威胁陛下的怪物自然是应尽之责。”式祈的话很官方。

“他不在现场,却知道如何抵抗怪物,当真是神通。我看,哪日陛下会撤了我这个情报大臣的职位,也给奇遁大人担任了。”玛丽娜语气像是有些悲伤,但在场的另外二人都知道这只是调侃。

式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又看到了那些身影,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就是他们。“首相大人,情报大臣,我告辞了。”说罢,式祈便转身走下城墙,沿着台阶消失在王宫的方向。

“你是在暗示什么吗,玛丽娜。”本杰明还在思考玛丽娜刚刚说的话。

“哪里,无凭无据的事情,身为情报大臣是不会说出口的。”玛丽娜轻轻一笑。

传令官回来得比预想中快。他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墙,脸色很难看。

“陛下口谕。”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绝不开放城门。任何平民不得进入王宫。不得擅自打开城门。”

本杰明的手从石砖上抬起来,又落下去。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蠢货。”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他身边的玛丽娜听到了。

玛丽娜站在城墙的阴影里,斗篷的兜帽已经拉了起来,只露出下半张脸。她的嘴角是平的,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笑意,是那种看到自己预料之中的事情终于发生时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卢斯国王在世时,”她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本杰明听到,“可不见波顿这么胆小。这会儿——”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王宫深处那些灯火通明的塔楼,“不会已经躲到地下室去了吧。”

“情报大臣。”本杰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侮辱陛下,后果你是知道的。”

玛丽娜微微低下头,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您是这个王国权势最高的人,我自然听您的,不敢再说了。”

她把“权势最高”四个字说得很慢,很重。

本杰明没有回应。玛丽娜行了个礼,转身沿着城墙的台阶往下走,斗篷的下摆在风里翻卷,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中。

城墙上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飞龙队的呼喝声、弩炮的发射声、怪物的咆哮声,以及城墙下那些还在奔跑、哭喊、推搡的百姓的声音。本杰明站在雉堞后面,双手撑着石砖,看着那片混乱的、火光冲天的、正在被一寸一寸碾碎的城市。

风吹过来,把沙子吹进他的眼睛。他没有揉。

“打开城门。”他说。

这一次,副官没有问“陛下旨意”。他跑走了。

城门缓缓开启,吊桥放下,砸在护城河对岸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些还在城墙外奔跑的百姓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进来,老人、孩子、抱着包袱的妇人、推着板车的小贩,他们从吊桥上跑过,从城门洞里涌过,在守备队士兵的引导下涌向王宫前的广场。

在这汹涌的人流中,有两个身影不太起眼。一个高高瘦瘦,裹着一件灰色的旧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像是在刻意压着步幅,不让自己的步伐太大。另一个矮一些,也裹着斗篷,但兜帽没有拉好,露出额前一缕浅色的头发。他紧紧跟在前面那个人身后,一只手拽着对方的衣角,另一只手攥着一个布包袱。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所有人都只顾着自己跑。

高个子在人群中微微抬起头,兜帽下面露出一双疲惫的、但依然清亮的眼睛。他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面还在飘扬的王室旗帜,又看了一眼城墙下那些正在指挥疏散的士兵,然后低下头,拽着身后那个人的衣角,顺着人流,无声无息地进了王宫的大门。

兰迪小王子和布林登,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回到了王城。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没有人在城门口迎接。只有满地的泥泞,满天的风雪,和满耳朵的、惊恐的、无助的哭喊声。

和他们预料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