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族士兵的牵制收效甚微,怪物已经走到了王宫前,抡起胳膊对着金色的屏障砸下去。力道之大甚至让屏障凹陷下来,王宫内的平民和士兵都惊呼。本杰明看着越来越靠近的大手,额头上浸出一层汗,本能告诉他应该逃跑,但是他在这里代表的是皇室的威严,波顿是个孬种,如果连他都跑了,那刚刚在贵族中站起来的斯诺家族岂不是彻底沦为笑柄了。
好在,屏障抗住了——怪物往回弹了一下,摔倒在地,半边身子砸进了一片低矮的民房,碎石和断裂的木梁在它身下塌成一个凹坑,烟尘腾起来,像一朵灰白色的蘑菇云,在雪幕里慢慢扩散。它撑着地面,手臂上的鳞甲刮过石砖,发出一阵刺耳的、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
本杰明抬头看去,城墙上的金色屏障在它刚才那一击之后凹陷了近半尺,此刻正在缓慢地回弹。被砸中的那片区域泛着一层不均匀的光晕,像被重击后尚未消散的淤青。他站在雉堞后面,双手按着石砖,手背上青筋暴起。站在他身后的副官清楚地看到,首相大人的肩胛骨在斗篷下面绷成了一个僵硬的、近乎痉挛的角度。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涌进王宫里的平民们都看到了这个新任首相大人,在怪物重锤之下依旧坚定地站在城墙之上,没有挪动分毫。一时间,大家都欢呼着斯诺家族万岁,波顿国王万岁。
玛丽娜在广场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的确看不起斯诺家族,尤其是波顿。但是,这个本杰明,似乎难得的身上有着王者之气,不像他的侄子那么暴戾又怯懦,也不像他的哥哥那么阴森。如果他是国王,玛丽娜或许会尽心辅佐……
她微微一笑,继续提着自己的裙摆,朝着公主塔的方向而去——逃亡计划或许可以因为这个怪物的出现而提前。
屏障回弹的速度越来越慢,到还剩最后一寸的时候,停住了。那一小片凹陷没有完全恢复,像一个被拳头打凹的盾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碗状的痕迹。
怪物爬起来的时候,本杰明看见了它的眼睛——那两只血红色的竖瞳隔着半座城的距离,穿过纷飞的雪花和弥漫的烟尘,直直地盯了过来。
然后它转向了。
不是朝着王宫,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
朝着阿泽所在的方向。
这下换做另一拨人提心吊胆了。
蔚辰从飞龙背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在雪地里陷了一下。他跑过药铺门前那条已经被人群踩烂了的泥路,靴子里灌满了冰水,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刺尾貂正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捧着一碗热水,小口小口地舔着。阿泽靠在门框内侧,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发抖的小女孩,嘴里轻声说着什么,声音被远处的喧嚣盖住了,听不清。
“这个金色的屏障,”蔚辰没有寒暄,直接在刺尾貂面前蹲下来,紫色的瞳孔盯着它,“应该是王宫里的大祭师做的。但你没觉得,这屏障和你的符纸效果一模一样吗?”
刺尾貂抬起头,碗里的热水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门槛上,立刻冻成了冰珠。它看了看远处那面半透明的金色穹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张已经烧成灰烬的符纸残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很像。”他的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麦秆的缝隙,“但我做不出威力这么巨大的。差太多了。”
“不是威力的问题。”蔚辰伸出手,手掌悬停在刺尾貂的太阳穴旁边,没有碰到它的皮毛,只是悬着,“是源头的问题。我需要读取你的记忆。你当初被大祭师招入魔药师队伍中,在魔药室里的那段记忆——你想不起来了,但只要它还在你的脑子里。我或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不过,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痛苦……”
刺尾貂的耳朵往后压了一下。它不喜欢这样。没有一个活物喜欢被人窥探自己的脑子,那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有些连自己都不愿意再看第二遍。但它只是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把耳朵往后翻得更平了一些。
蔚辰的手掌贴了上去。
指尖触到刺尾貂太阳穴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像电流一样的东西从指尖窜入。不是抗拒,是本能的防御——刺尾貂的灵觉比他预想的要敏锐得多,那股电流几乎是瞬间就弹了回来。但刺尾貂立刻把它收了回去,主动打开了那道门。
蔚辰沉了进去。
碎片。全是碎片。刺尾貂的记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亮,有的暗,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得像起了雾。他看见一间没有窗户的石室,看见长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袍子,肩膀很宽。那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蔚辰把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耳朵上——
“……剂量要精确,差一点都不行……材料很稀有……这个符咒过于古老,怕是神兽时代的遗物了……和那个猎魔人的匕首倒是很搭……”
画面碎了。下一块碎片里,那个人转过身来,但脸上是一片模糊的光斑,像被什么东西刻意抹去了。再下一块碎片里,刺尾貂捧着一个小陶罐,罐口封着蜡,蜡上印着一个徽记——蔚辰看不清楚。
又一块碎片飘过了他的眼前——这次蔚辰看清楚了,是大祭师,他枯瘦的手捏着一张黄色的符纸,指尖揉搓,将符纸搓成了粉末,落在一个罐子里。
突然,碎片里的大祭师抬起头,凹陷的眼珠子直视着蔚辰。
蔚辰惊了一跳,从刺尾貂的记忆中退了出去。
“怎么回事……这个老头儿……”蔚辰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但眼下,至少搞清楚了一个事情——王宫的屏障的确是使用的刺尾貂的符纸制作的。
他收回手,手掌上还残留着刺尾貂体温的余热。刺尾貂睁开眼,打了个寒颤,耳朵抖了两下,像是在把什么不舒服的东西从身上甩掉。他没有问蔚辰看到了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舔碗里那碗已经快凉透了的水。
蔚辰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远处那面还在微微发光的金色穹顶。他的紫色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明灭不定地闪烁,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你的符纸,是从哪里来的?”他问道。
“是我师傅给我的,不过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虽然我看起来像个小孩,但我在修行的时候,你们都还没出生呢。”刺尾貂有些自豪地说道,“不过,师傅也说我一直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就是了。可能也是因为我太顽劣了,师傅才责令我早早来这世间历练一番……”
一提到师傅,刺尾貂就打开了话匣子。
“你师傅是谁?”蔚辰轻轻咽了一口唾沫。
“说出来怕吓到你们。”刺尾貂尾巴上的刺都抖了抖,“她可是世界上最后一只乘黄!”
……
简清没有时间想这些。
怪物转向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它的目标。不是王宫,不是城墙,不是那些还在慌乱奔跑的平民。是药铺的方向。是阿泽的方向。
“飞龙!”他朝最近的那头飞龙吼道。
骑手没有犹豫。飞龙俯冲下来,翅膀擦过一栋三层楼的屋顶,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简清没有等它落地,直接从二楼的阳台跳上了龙背,靴底踩在龙鳞上打了一下滑,他蹲下去,一只手抓住鞍具的铁环,另一只手把月之霁插回剑鞘——不是为了收剑,是为了腾出手来稳住自己。
“往那个方向。”他指着怪物的头部。
飞龙拉升,在空中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风灌进简清的领口,把他的斗篷吹得像一面旗。他从龙背上探出半个身子,低头看了一眼地面——药铺越来越小,阿泽和刺尾貂变成了两个模糊的点,蔚辰站在他们旁边,正在和刺尾貂说着什么。
怪物的头越来越大。
它的头甲比身体其他部分的鳞甲厚了近一倍,颜色更深,纹路更密,像一层被反复锻打过的铁砧表面。那两只血红色的眼睛嵌在头甲最上端,此刻正盯着药铺的方向,完全没有注意到从侧面逼近的飞龙。
简清松开了龙鳞上的铁环。
他从飞龙背上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尖啸,雪花打在脸上像碎冰碴子。他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握剑,剑尖朝下,像一个倒栽的跳水运动员,朝怪物的头顶坠去。
月之霁的剑尖刺中了怪物的头顶。
剑尖触到鳞甲的瞬间,简清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反震力沿着剑身传上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腕生疼。剑尖在鳞甲表面滑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弹开了。他整个人被这股反震力弹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但他在空中拧了一下腰,靴子踩在怪物的头甲上,借着下坠的惯性滑行了一段,最后蹲在了怪物右侧肩膀的位置。
可惜,剑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怪物注意到了他。
那两只血红色的眼睛从药铺的方向转过来,聚焦在简清身上。距离太近了,近到简清能看清那双眼睛深处的纹路——这不是瞳孔,也没有虹膜,而是某种像树根一样纠结的、暗红色的脉络,在那两只血红的球体深处缓缓蠕动。看起来更像是心脏。
怪物张开了嘴。或者说,它做出了“张嘴”这个动作——它的面部没有五官的开口,但面甲的下半部分开始裂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的窟窿。从那窟窿里涌出来一阵一阵的液体。
黑色的液体。
浓稠的、冒着热气的、像刚从地底深处喷涌而出的沥青一样的黑色液体。它们从怪物的“嘴”里涌出来,顺着面甲往下淌,但不是简单地流淌——它们在变形。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那些液体的表面开始起皱、鼓包、拉长,像正在孵化的卵,像正在破茧的虫。
然后它们掉下来了。
一坨一坨的黑色黏液从怪物的脸上脱落,落在它自己的肩膀上、胸甲上、以及简清蹲着的那块区域。黏液落地后立刻开始蠕动,迅速地、甚至可以说是贪婪地朝简清的方向爬去。它们的形状在爬行中不断变化——有时像蛞蝓,拖着一条粘稠的尾巴;有时像蜈蚣,身体两侧同时伸出无数细小的、颤动的足;有时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纯粹的运动着的、没有固定形态,纯粹的恶心。
它们在合拢。从四面八方,朝简清包抄过来。
简清的胃猛地翻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纯粹生理上的、本能的反感——那些东西太像某种不该存在于阳光下的、腐尸上才会滋生的东西了。他的靴子踩在怪物的肩膀上,脚下的鳞甲已经被那些黏液铺了一层,又滑又粘,像踩在活物的内脏上。
他挥剑斩断了最近的一条黑蛞蝓。月之霁的剑刃切开它的身体,断面处喷出一股黑色的浆液,溅在他的护腕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像油炸一样的滋滋声。护腕的皮革表面立刻起了一层气泡。
这玩意儿似乎进化了,身体里全是酸。
如果他把这些酸都喷洒出去……那绝对是末日般的场景。
虽然现在已经足够末日了。
简清跳了起来。他踩着怪物的肩膀往它的脖子方向跑去,身后那些黑蛞蝓紧追不舍,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它们从怪物的脸上不断脱落,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场黑色的、蠕动的、活着的雨。
又一只飞龙从头顶掠过,能猫朝他伸出了手。
简清跳起来,抓住了那只手,被甩上了龙背。他趴在龙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回头看了一眼——怪物的肩膀已经被那些黑色的东西覆盖了厚厚一层,它们在蠕动,在爬行,在互相吞噬,在不断地繁殖。
“我比任何时候都怀念阿狗的魔法口水,我发誓如果他现在出现在这里,我肯定不嫌弃他口水臭。”能猫半开玩笑地说道。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的应该也就他了。
怪物的头慢慢转过来,那两只血红色的眼睛盯着飞龙背上那个小小的、正在喘息的身影。它没有追。它只是看着。
然后它继续迈步。
朝着药铺的方向。
“不行啊,我们得拦住他。”简清翻身起来。
“你有什么办法吗?”能猫问道。
简清想了想,只得摇头——这个怪物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畴,又不是抓犯人。就像能猫说的,得靠着魔法来打败它。比如,扯扯骑士的魔法口水。
“等等。”简清突然抓住能猫的手。
“你干嘛?”能猫吓了一跳,“别这样,被流云看到了可不好。”
“流云?”简清迷糊了一下,“你今天才第一次见到我的手下,你……罢了罢了,这个不重要。”
“你想说什么?”能猫收起了嬉皮笑脸,“有对策了?”
“你说呢。”简清敲了一下能猫的头,几根猫毛立刻飞了出来,“你不是应该有吗,扯扯的魔法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