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
山道又窄又黑。
魏平安带着白芷、白薇一路下山,脚程快得很。
这一夜他等了很久。
从被韩家逼得走投无路,到北上寻丹,再到结丹归来,一路他都忍着。
如今不用再忍了。
韩家留在坊市的那几根钉子,今晚他一根根拔了。
到了坊市外头,魏平安停下脚,压低声音。
“分头。”他道,“你俩各寻一处,把妖气留下。记住,别太近,也别太远。”
“主人,留几道?”白芷问。
“各三道。”魏平安道,“不重不轻正好。重了显得刻意,轻了留不住。”
“是。”白芷、白薇齐声应下,一左一右没入黑暗。
白芷、白薇是半妖。
她们体内天生就带着一股妖气。
平日里她们得用敛息术把这妖气压着。
不然一进人族地界就会招来麻烦。
可今晚这妖气反而成了宝贝。
白芷先寻了坊市东头一处僻静的墙角。
她盘膝坐下,闭目催动体内那一丝妖气。
妖气从她指尖缓缓溢出。
她控制得极小心。
多了就重了,少了就留不住。
片刻那墙角就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
白薇在西头也如法炮制。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各留了三道妖气。
这妖气会慢慢散。
可三天五天也散不干净。
等韩家的人来查,一嗅就知道有妖修来过。
魏平安独自朝坊市的角门摸了过去。
那扇角门久不开启,门轴早生了锈。
魏平安先用神识往角门里头探了探。
没人。
这角门偏僻,韩家果然没派人守着。
魏平安没推门。
他贴着墙根纵身翻过了院墙。
身子在半空一折,轻轻落了下去。
脚下踩在坊市的青石地上,一点声都没有。
敛息术运转到极致。
结丹的气息被他压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游丝。
魏平安闭上眼,神识缓缓放了出去。
结丹之后这神识比筑基时强了何止十倍。
方圆百丈尽在他的感知之下。
一草一木,一呼一吸,都逃不过他的探查。
坊市里韩家留的人还在。
前街两间铺子里各睡着一个。
这两个气息最弱,不过练气三四层。
后院一间厢房睡着三个,也都是练气。
还有两个在库房外头打着盹,气息略强,练气七八层。
加上那个筑基中期的管事睡在库房隔壁,那人气息最沉也最稳。
一共八个。
魏平安把他们的位置、呼吸的深浅、甚至翻身的动静都一一记在心头。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冷意。
动手。
魏平安先朝最近的一间铺子摸了过去。
他走得极慢极轻,脚踩在地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铺门虚掩着。
他侧身闪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酒气扑面。
床上一个韩家的练气弟子正鼾声如雷。
想来是巡夜回来喝了点酒。
魏平安一步就到了床前。
他并指一点。
凝元指。
一缕劲气无声无息地点在那弟子眉心。
那弟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气。
这一指力道拿捏得刚刚好。
既了结了性命又没弄出半点动静。
凝元指本是他从前的一门杀手锏。
那时他还只是筑基。
如今结丹之后再用,威力翻了数倍。
点一个睡死的练气绰绰有余。
魏平安转身去了下一间。
第二间一样,床上也睡着一个。
这一次那弟子睡得浅些。
魏平安刚一近身他就皱了皱眉,似要转醒。
魏平安眼疾手快,一指点下。
那弟子眉头都没展开就没了气。
第三间厢房,三个弟子并排睡在通铺上。
魏平安连点三指。
三道劲气几乎同时没入三人的眉心。
三个人在睡梦里就交代了。
魏平安脸不红气不喘。
结丹杀练气,一个照面的事。
可他没半点得意。
他知道真正要紧的是库房外头那两个,还有隔壁的那个筑基管事。
那才是韩家真正留下的钉子。
魏平安贴着墙朝库房摸了过去。
库房外两个打盹的弟子,一个靠着门柱,一个蹲在墙根。
魏平安先到了靠门柱的那个身后。
他没用凝元指。
那是灵力外放,多多少少会有些波动。
库房就在眼前,管事就睡在隔壁。
一点波动都可能惊动对方。
魏平安伸出手,在那弟子颈后轻轻一捏。
这是纯肉身的力道。
一点灵力都没用。
那弟子身子一软,滑了下去。
另一个似有所觉,刚要抬头。
魏平安已经到了他跟前。
一记手刀砍在他颈侧。
“呃……”
那弟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然后也软了下去。
魏平安把两人轻轻放倒在地。
他正要去库房隔壁寻那管事。
就在这时库房里忽然传出一声低喝。
“谁?”
魏平安脚步一顿。
那管事醒了。
也对。
他就在库房隔壁,睡得浅。
外头这动静虽轻,还是惊动了他。
魏平安不再遮掩。
他直起身,结丹的气息缓缓放了出来。
这还是他结丹之后头一回毫无保留地释放修为。
一股沉甸甸的威压朝库房压了过去。
那威压无形无质,却重得骇人。
库房的门都被压得“吱嘎”一响。
里头那管事呼吸都乱了。
结丹修士与筑基隔着一条天堑。
这一压就是天堑压顶。
管事还没露面,气就先怯了三分。
“吱呀——”
库房的门开了。
那管事提着剑冲了出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汉子,一身韩家管事的玄色短打。
他显然是被外头的动静惊醒了,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利索。
冲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院里的魏平安。
又低头看见墙根下那两个没了气的守库弟子。
管事脸色剧变。
“你……你是何人?”他声音都变了调。
“魏平安。”魏平安道。
管事瞳孔一缩。
“清风山坊主,魏平安?”
“知道就好。”魏平安道。
“你……你不是跑了吗?”管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跑?”魏平安道,“该跑的是你们。”
管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忽然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猛地往地上一拍。
“轰!”
那符箓炸开,化作一团刺目的火光,直冲魏平安面门。
火球符。
魏平安动都没动。
那火球撞在他护体灵光上被轻轻弹开。
连他的衣角都没烧着。
管事面如死灰。
“结丹……你是结丹修士!”他失声叫了出来。
“眼力不差。”魏平安道。
管事转头就跑。
可还没跑出两步,他忽然又猛地转过身。
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柄黑漆漆的短刃。
那短刃一看就是浸过毒的邪门法器。
“我跟你拼了!”管事嘶吼着朝魏平安扑来。
魏平安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抬手屈指一弹。
一道劲气打在那短刃上。
“当”的一声,短刃被弹飞出去,钉在了远处的门柱上。
管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他踉跄后退,还没站稳。
魏平安已经到了他前头。
一掌。
这一掌没用全力,就是结丹修士随手一拍。
那管事被拍得倒飞出去,撞在库房的门板上,吐出一口鲜血。
剑也脱了手。
魏平安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坊主!”管事顾不上擦嘴角的血,翻身跪倒,“小的瞎了狗眼,冲撞了坊主!求坊主饶了小的一条狗命!”
“小的也是被韩家逼的!”
“逼的?”魏平安冷笑。
“是!是!”管事磕头磕得砰砰响,“韩家势大,小的一个散修,哪敢不从命!”
魏平安没说话。
他最看不上这种见风使舵的软骨头。
“我问你答。”他道。
“饶……饶命!”管事抖成一团,“坊主饶命!小的就是个看门的!”
“看门的?”魏平安道,“一个筑基中期看门?韩家倒是阔气。”
管事语塞。
“我再问一遍。”魏平安道,“这库房里存了什么?”
管事眼神闪了闪。
“就是……就是些寻常丹药……”
“寻常丹药?”魏平安冷笑,“要不要我进去自己看?”
管事浑身一哆嗦。
“是……是军需!”他崩溃了,“是给前线的军需丹药!韩长老走之前让小的看着的!”
“多少?”魏平安问。
“五百瓶养气丹,三百张符篆,还有几件上品法器。”管事竹筒倒豆子,“账册也在里头。韩长老让小的连账册一起存好。”
魏平安眼睛眯了眯。
账册。
有了账册,这铁证就更实了。
“韩长老为什么把军需存在这儿?”魏平安问。
“这……”管事支支吾吾。
魏平安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掌。
“我说!我说!”管事吓破了胆,“这批军需是韩长老从军需库里截出来的!数目对不上账。不能放回军需库,就先存在这坊市里避避风头!”
“等风头过了,再转手卖出去。”管事声音越来越低。
“怎么个卖法?”魏平安问。
“就是……”管事吞吞吐吐,“找个相熟的黑市掮客出手。价比市面上低三成,可胜在稳妥。”
“韩长老这军需一年能截多少?”
“这小的真不清楚。”管事摇头,“小的只管看这一处库房。韩长老有多少私货,小的不敢问。”
“韩长老管军需这些年一直这么干。”管事又补了一句。
魏平安缓缓点了点头。
“一直这么干?”他追了一句,“除了这坊市,韩长老还在别处存过?”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管事摇头,“小的只管这一处。旁的地方韩长老不会跟小的说。”
“我再问你。”魏平安道,“韩长老此番北上带了多人?”
“这……”管事犹豫了一下,“小的听说带了十几个好手,还有两个结丹的客卿。”
“韩家在这清风山还有别的据点吗?”魏平安又问。
“没了。”管事摇头,“就这一处坊市。韩长老本想等从北边回来,就把这坊市彻底盘下来。哪成想……”
管事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急急地道:
“坊主,小的说句不该说的。韩长老此番北上,是为了追一个杀了韩青阳少爷的妖修。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妖修?”魏平安不动声色。
“是。”管事点头,“韩家认定是妖修动的手。正满世界找呢。”
魏平安没接话。
他心里冷笑。
妖修。
这正是他当初布下的局。
韩家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你倒知道得不少。”魏平安道。
“小的就是听韩家上上下下都在传。”管事赔着小心。
魏平安没再问。
这人就是个看库房的。
再深的东西他也问不出来。
魏平安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人说的是实话。
一个看库房的管事,能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魏平安没再废话。
他抬手屈指。
凝元指。
一道劲气没入管事的眉心。
管事瞪大了眼,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魏平安跨过他的尸体,推开了库房的门。
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符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库房里码着一排排贴着封条的木箱。
粗粗数了数有二十来箱。
魏平安撕开最近一个箱盖。
里头是一瓶瓶码得整整齐齐的养气丹。
他随手拿起一瓶,拔开闻了闻。
上品。
色泽纯正,药力也足。
这一批要是流入坊市,得值不少灵石。
魏平安又撕开几个箱子。
符篆厚厚一摞。
火球符、冰锥符,还有几张上品的遁地符。
法器也有几件。
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剑。
一面刻着符文的小盾。
品相都不差。
最里头一个单独的匣子里放着一本账册。
魏平安翻开账册。
上头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哪批军需何时从军需库调出,数目多少,去处何方,经手何人。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魏平安一页页看过去。
越看脸色越冷。
这账册上记得太清楚了。
三年前冬月,养气丹八百瓶调出军需库,下落不明。
去年开春,上品符篆五百张调出军需库,下落不明。
还有几笔法器的账目。
一笔一笔都指向同一个去处。
韩家私库。
韩长老这些年靠这军需贪的可不止这一处。
这本账册若是递到天剑宗执法堂。
韩长老别说管军需的差事,就连他这颗金丹人头都未必保得住。
魏平安把账册贴身收好。
丹药、符篆、法器,他挑了几件紧要的装进储物袋。
剩下的太多带不走。
他也没打算全带走。
这批货大部分得留在这儿。
留着给韩家一个天大的把柄。
魏平安转身出了库房。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这一夜就要过去了。
魏平安站在坊市当中。
坊市里静悄悄的。
韩家留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剩了。
他抬头望了望天。
天快亮了。
白芷、白薇应该也办完差事了。
魏平安正要去找她们。
坊市口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魏平安循声望去。
是孙掌柜。
那个被韩家赶走的孙掌柜。
他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天不亮就摸了回来。
看见魏平安站在坊市当中,孙掌柜愣住了。
“坊……坊主?”他揉了揉眼,“您回来了?”
“回来了。”魏平安道。
“那韩家那些人呢?”孙掌柜四处张望。
“都料理了。”魏平安道。
孙掌柜脸色一白,随又一喜。
“坊主,您结丹了?”
魏平安点了点头。
孙掌柜“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坊主,您可算回来了!”他声音都带着哭腔,“您不在,这坊市可被韩家祸害惨了!”
“起来。”魏平安道。
孙掌柜爬了起来,抹了把眼睛。
“坊主,那接下来咱们怎么办?”他问。
“坊市重新开起来。”魏平安道,“把散了的伙计叫回来。把被韩家拉走的供货商也找回来。”
“可韩家……”孙掌柜欲言又止。
“韩家。”魏平安道,“我来对付。”
“可韩长老终究是金丹啊。”孙掌柜还是不放心,“坊主您虽然也结丹了,可韩家背后是整个天剑宗。”
“这你不用操心。”魏平安道,“我既然敢回来,就有把握。”
“坊主您有把握?”孙掌柜眼睛一亮。
“有。”魏平安道,“韩家把柄在我手里。”
“把柄?”孙掌柜愣住了。
“你先别多问。”魏平安道,“照我说的办。”
孙掌柜看着眼前这个跟从前判若两人的坊主。
他忽然就安心了。
“是!”孙掌柜重重点头,“小的这就去办!”
“等等。”魏平安叫住他。
“坊主还有何吩咐?”孙掌柜忙回过身。
“这库房里的军需先别动。”魏平安道,“原样封着。谁问都说不知道。”
“军需?”孙掌柜脸色又变。
“记住了。”魏平安道,“这批货是韩家欠咱们的一张保命符。”
孙掌柜似懂非懂,还是重重点头。
“小的记下了。”
魏平安看着他一溜烟跑远。
他站在坊市当中,环顾四周。
这个他一砖一瓦挣下的坊市。
今夜又回到了他手里。
天快亮了。
等天一亮,散出去的伙计会陆续回来。
被韩家拉走的供货商也会一个个登门。
坊市会重新热闹起来。
魏平安没再多看。
他转过身朝坊市外走去。
白芷、白薇已经在角门外等着了。
“主人。”白芷迎上来,“妖气都留好了。”
“几道?”魏平安问。
“坊市外东西各三道。”白薇道,“不重不轻正好。”
“可会被察觉?”魏平安问。
“不会。”白芷摇头,“我用了敛息压着。旁人只当是山里的野妖路过留下的。”
魏平安点了点头。
他心里把接下来的事又过了一遍。
账册到手了。
军需丹药也攥在手里了。
韩长老北归少说还要三天。
这三天够他把坊市重新立起来。
也够他想清楚这账册该怎么用。
是直接递到天剑宗执法堂,还是先捏在手里,等韩长老回来当面摊牌。
魏平安还没想好。
不过不急。
有了这张牌,主动权就在他这边。
这账册用得好了能置韩家于死地。
用得不好就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
韩长老是金丹。
真撕破脸,他未必扛得住。
可不撕破脸,韩家就永远骑在他头上。
这里头的分寸他得拿捏好。
不急。
先把坊市稳下来。
剩下的慢慢想。
“走。”他道,“回庄子。”
三人没入晨雾。
晨雾浓稠湿冷。
山道在雾里若隐若现。
魏平安走在前头。
白芷、白薇跟在后头。
三人都不说话。
只有脚踩在落叶上沙沙的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那半山腰的竹林才重新露了出来。
庄子快到了。
魏平安回头望了一眼山下。
雾散了些。
清风山坊市那几排屋舍在晨光里露出了轮廓。
天亮了。
这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魏平安回到庄子,推开门。
顾有容、林倩一夜没合眼。
听见门响,两人齐齐迎了出来。
“回来了?”顾有容问。
“回来了。”魏平安道,“都办妥了。”
“韩家那些人呢?”林倩问。
“一个不剩。”魏平安道。
“那库房里的军需呢?”顾有容压低声音。
“拿到了。”魏平安道,“还有一本账册。”
“账册?”顾有容眼睛一亮。
“韩长老挪用军需的铁证。”魏平安道,“有了它,韩家就翻不了身。”
顾有容长长地松了口气。
“回来就好。”她道。
“这几天让白芷、白薇多往坊市跑跑。”魏平安道,“看着点孙掌柜。他一介凡人,别让韩家狗急跳墙伤了他。”
“放心。”顾有容点头,“我会盯着。”
远处山脚下,天边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清风山坊市换了天。
而远在三百里外北上的官道上。
韩长老还不知道。
他那个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坊市,已经变回了魏平安的。
一队车马正缓缓北上。
为首一辆马车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车里坐着的正是韩长老。
他闭着眼养着神。
心里还盘算着从北边抓了那个妖修之后,回来怎么把清风山坊市彻底变成韩家的私产。
他不知道等他回来,等着他的会是什么。
一场正面清算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