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
魏平安带着白芷、白薇,摸到了坊市外头。
他没急着进去。
寻了处背风的乱石堆,蹲下来,闭目把神识一点一点放了出去。
结丹之后,他的神识能探到百丈开外。这会儿整个坊市都在他眼皮子底下摊开了。
坊市里,几间铺面还亮着灯。
韩家那几个练气弟子散在各处。东边铺子里两个,正凑在一盏油灯下掷骰子,吆五喝六。西边那间一个,靠着门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后头药田边一个,出来小解,正对着墙根悉悉索索。还有两三个不知窝在哪儿,许是睡了。
魏平安把这几个人,一个个在心里钉死了位置。
再往后是后院库房。库房里灯火通明,一个筑基中期的气息稳在那儿,没动。
魏平安睁开眼。
“主人,看清了?”白芷凑过来,压低声音。
“看清了。”魏平安道,“八个练气,一个筑基,都在。”
“那咱们……”白薇跃跃欲试。
“不急。”魏平安道,“先办你们的事。”
他抬手,朝坊市外围几处地方指了指。
“墙根,巷口,药田边。”魏平安道,“这几处各留几道妖气。”
“记住,别留太重。”他说,“重了一眼假,太轻又留不住。”
“主人放心。”白芷点头,“这活计我们拿手。”
两个半妖悄没声地散开了。
魏平安蹲在乱石堆里,看着她们一处处地把妖气点在了坊市外头。
这妖气是半妖天生,带着股凶戾、腥膻的味道,跟妖修如出一辙。若是不识货的人来闻,只会以为真有妖修在坊市外头踩过点。
不多时,两人回来。
“都留好了。”白薇道。
“走。”魏平安起身。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坊市后头那扇久不开启的角门。
门还是他走时那扇门。
魏平安抬手轻轻一推。门开了,悄无声息。
三个人闪了进去。
一进坊市,魏平安就放轻了呼吸。敛息术催到极致,整个人与夜色融作一团。
他朝白芷、白薇比了个手势。两人会意,分头隐入了两边的阴影里。
魏平安独自朝东边那间亮着灯的铺子摸了过去。
铺子里,两个练气弟子正赌得兴起。
“大!大!”
“开!妈的,又输了!”
“再来再来!”
魏平安贴到窗外,隔着窗缝往里看了一眼。
两个人背对着窗,脑袋凑在骰盅上。
他收回目光,脚下一点声音也没有,绕到了门口。
门虚掩着。
魏平安抬手屈指。
一缕凝元指,劲风无声无息地穿门而入。
“噗。”“噗。”
两声极轻极轻。
两个赌徒后脑各自多了个血洞,身子一软,趴在了桌子上。
骰子从盅里滚出来,滴溜溜转了几圈,停在了“六”上。
魏平安没看一眼,转身朝西边那间摸了过去。
西边铺子门口,那打盹的弟子还靠着门框,脑袋一点一点的。
魏平安走到他跟前,抬手一掌。
这掌没用什么力,就按在了那弟子的天灵盖上。
那弟子脑袋一歪,睡了过去,再没醒过来。
魏平安扶住他,轻轻放倒,拖进了铺子里。动作轻得像在摆一尊泥人。
接下来是药田边那个小解的。
魏平安绕到药田,正撞上那弟子提着裤子往回走。
那弟子抬头,见一个黑影立在田埂上,一愣。
“你……”
话没出口,魏平安已经欺到了他跟前。
一掌拍在他胸口。
那弟子瞪大了眼,身子软软地往后倒。
魏平安一把接住,拖进了药田深处。
田埂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
做完这些,魏平安站定,用神识又把坊市扫了一遍。
八个练气,已经去了四个,还剩四个。
两个窝在后头的一间偏房里,许是睡了。
魏平安朝那偏房摸了过去。
偏房的门关着。魏平安侧耳听了听,里头鼾声一阵接一阵,睡得正死。
他抬手按在门上,灵力轻轻一吐。
门闩无声地断了。
魏平安推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两个弟子,一个睡在炕上,一个蜷在角落的草席里。
魏平安走到炕边,居高临下看了那鼾声如雷的弟子一眼。
抬手。一掌。
那弟子的鼾声戛然而止。
魏平安又转向草席里那个。
这弟子睡得浅些,似有所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
“谁……”
魏平安没给他喊出来的机会。
一掌落下。
屋里彻底安静了。
魏平安退出偏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院子里,重新放出神识。
还剩两个。可这两个他一时竟没探着。
魏平安眯了眯眼。
不对,少两个。
魏平安心头微微一动,重新把神识压得更细,一寸一寸地扫了过去。
终于,在后院库房的方向,他探到了那两个人。
原来那两人被派去给库房那管事送夜宵去了。
魏平安脸色微微一沉。
库房那个是筑基中期。他原本想最后再料理那个。如今那两人送进了库房,倒凑到了一处。
魏平安思忖片刻。
罢了,一起料理了。
他转身朝后院库房摸了过去。
库房是坊市里最大的一间砖房,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照得雪亮。
魏平安贴着墙根,绕到了库房侧面。
他闭目,用神识探了进去。
库房里,那个筑基中期的管事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翻着一本账册。两个练气弟子垂手站在一旁。
“韩管事。”一个弟子讨好道,“这是后厨刚热的,您趁热吃。”
“放那儿吧。”那管事头也不抬。
“韩管事,您说韩长老啥时候能回来?”另一个弟子问。
“问这么多做什么。”管事哼了一声,“长老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
“是是是。”那弟子连忙赔笑,“小的多嘴。”
管事合上账册,伸了个懒腰。
“都精神着点。”他道,“这批货干系重大。出了岔子,你我都吃罪不起。”
“是。”两个弟子齐声应道。
魏平安在墙外,把这些听得一清二楚。
韩管事。这批货干系重大。
他眸光微微一闪。
看来这库房里的东西,比他想的还要紧。
魏平安没再犹豫。他贴着墙根绕到库房正面。
门口没人。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进去。
“谁!”
那韩管事反应极快,猛地抬头盯向来人。
两个练气弟子也吓了一跳,齐齐回身。
“你是什么人?”韩管事站起身,手已经按上了腰间。
魏平安没答话。
他一步步走了进来。
结丹的气息不再收敛,缓缓放了出来。一股浑厚得让人窒息的压力,无声地铺满了整间库房。
那韩管事的脸色唰地白了。
“结……结丹?”他失声道,“你是结丹修士!”
两个练气弟子更是吓得腿肚子直打哆嗦。
“不知是哪位前辈驾临。”韩管事强作镇定,“这坊市是韩长老名下的产业。前辈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没走错。”魏平安淡淡开口。
他扫了一眼那满库房的货架。
货架上一箱箱、一匣匣,码得整整齐齐。
都是丹药。
“我找的就是这里。”魏平安道。
韩管事脸色变了又变。
“前辈!”他一咬牙,猛地拍向腰间的储物袋,像是要祭出什么东西。
魏平安看都没看。
抬手一掌。
结丹修士的浑厚灵力平推而出。
那韩管事刚掏出的一面小盾还没催动,就被这掌风拍得连人带盾倒飞出去。
“砰!”
他撞在后墙的货架上,几箱丹药哗啦啦散了一地。
韩管事口吐鲜血,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那两个练气弟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夺门而逃。
魏平安屈指两弹。
“噗。”“噗。”
两个弟子后脑各中一指,扑倒在地,没了声息。
库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韩管事粗重的喘息声。
魏平安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问,你答。”魏平安道。
“是……是……”韩管事面如土色,连连点头。
“这库房里的丹药,是什么货?”魏平安问。
“是韩长老存在这儿的军需。”韩管事哆嗦道。
“军需。”魏平安重复了一句,“给前线的?”
“是。”韩管事道,“给天剑宗前线供的军需丹药。”
“多少?”
“账上记着一百二十箱。”韩管事道。
“一百二十箱。”魏平安道,“账册呢?”
韩管事指了指地上那本被撞飞的账册。
魏平安俯身拾起,随手翻了翻。
这账册记得密密麻麻。每一批何时入库,多少箱、多少瓶,都写得清楚。
可魏平安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你过来。”他道。
韩管事连滚带爬地凑了过来。
“这账上记的是上品回灵丹,一千二百瓶。”魏平安道。
“是。”韩管事点头。
“可这货架上,”魏平安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药瓶,“装的是中品,甚至还有下品。”
韩管事的脸色僵住了。
“前辈……这……这……”
魏平安没理他。
他走到货架前,随手取下一瓶,拔开瓶塞,倒出几粒在掌心细细一看。
这几粒丹药圆是圆的,可色泽晦暗,没有上品回灵丹该有的莹润灵光。
他再凑近闻了闻。
一股发苦发涩的药渣味,直冲鼻腔。
魏平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哪是上品回灵丹。”魏平安道,“这是拿次品药渣重炼的废丹。药力连上品的三成都不到。”
“而且,”他蹲下身清点了几箱,“这一箱该装十瓶。你自己看,有几瓶?”
韩管事不敢看。
“六瓶。”魏平安自答,“整整少了四成。”
他站起身,看着韩管事。
“韩长老好手段。”魏平安声音冷得能结冰,“挪用军需,存进私坊,以次充好,还要贪墨四成。”
“这可是掉脑袋的死罪。”
韩管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前辈饶命!前辈饶命!”他磕头如捣蒜,“小的就是个看库房的,这些都是韩长老交代下来的,跟小的无关啊!”
“跟你无不无关,我不关心。”魏平安道,“我问你,这暗账,韩长老是不是还藏着另一本?”
韩管事一愣。
“小的……小的只知道有这么一本账。”他道,“至于韩长老自己还留没留,小的就不知道了。”
“真不知道?”魏平安盯着他,语气冷了几分。
“真……真不知道!”韩管事额头磕在地上,不敢抬头,“小的就是韩家一个外放的管事。这些上头只让小的记账、看库。别的小的真不知道啊!”
魏平安盯着他看了半晌。
这韩管事眼神躲闪,说的未必全是实话。可眼下也没工夫跟他慢慢耗。
“你这条命,我暂时留着。”魏平安道。
“谢前辈!谢前辈不杀之恩!”韩管事连连磕头。
魏平安没再看他。
他转身朝库房外轻喝了一声。
“白芷,白薇。”
两道身影从阴影里闪了进来。
“主人!”
“把这库房里的货清点一遍。”魏平安道,“数量、账目,都给我记清楚了。”
“是。”两人应声忙活起来。
魏平安则在库房里慢慢踱步。
他一边踱,一边在心里把这盘棋重新掂量了一遍。
一百二十箱军需,以次充好,还贪墨四成。
这一桩若是捅出去,韩长老不死也得脱层皮。
可魏平安却没急着高兴。
他在想怎么用。
这军需丹药是把双刃剑。捅韩家,好使。可他自己也沾不得。
私吞军需,是死罪。
他若是把这些丹药握在手里,或者转手卖出去,那他和韩长老就是一个罪名。
所以这丹药他只能原封不动地封存起来,只留这一本账册和这满库房的物证。
等时机到了,再亮出来。
魏平安打定了主意。
天亮之前,坊市里韩家留的人被料理得干干净净。
那几个练气弟子的尸首,被魏平安和白芷白薇一起拖到了后山,挖坑埋了。
现场只留下一地的妖气痕迹。
任谁来看,都只会以为是妖修闯了坊市,杀人越货。
至于那韩管事,魏平安没杀他。
他把人捆了,塞进了一间废弃的地窖里。
这韩管事还有用。留着,将来对质也是个人证。
天亮了。
魏平安站在坊市口,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一夜之间,坊市易了主。
他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白芷、白薇跟在他身后。
“主人,接下来怎么办?”白薇小声问。
“先把人叫回来。”魏平安道。
他说的是孙掌柜他们。孙掌柜,还有那几个被韩家赶走的伙计、供货商。
这些人都是他一砖一瓦挣坊市的时候,一起过来的。如今坊市拿回来了,这些人也该回来了。
后山庄子,顾有容、林倩早就等在门口。
见魏平安回来,两个女人齐齐迎了上来。
“成了?”顾有容问。
“成了。”魏平安道。
“韩家那些人呢?”林倩问。
“料理干净了。”魏平安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顾有容看得出,他眼底藏着的一丝疲惫。
“先进去歇歇。”顾有容道。
魏平安摇了摇头。
“不歇了。”他道,“有容,你跑一趟,去把孙掌柜请回来。就说坊市是我魏平安的了,让他回来接着当他的掌柜。”
“好。”顾有容点头。
“还有那几个被韩家拉走的供货商。”魏平安道,“也一并通知到。愿意回来的欢迎,不愿意的也不勉强。”
“我这就去办。”顾有容转身出了门。
林倩端了碗热汤过来。
“喝口汤吧。”她道,“熬了一夜。”
魏平安接过,喝了一口。
热汤下肚,暖意从喉咙一路烧到心口。
他这才觉出自己是真的累了。
可他知道,现在还不能歇。
韩长老还没回来,这坊市才刚拿回来,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果然。
午后,孙掌柜赶了回来。
一见魏平安,这头发花白的老汉眼眶就红了。
“坊主!”孙掌柜颤声道,“您可算回来了!”
“回来了。”魏平安道,“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不委屈。”孙掌柜抹了把泪,“坊主回来就好,就好。”
“坊市我拿回来了。”魏平安道,“你还当你的掌柜。以前怎么干,以后还怎么干。”
“是!”孙掌柜重点头。
到了傍晚,几个原先的供货商也陆续登了门。
有人诚惶诚恐,赔着不是。
“坊主,先前是小的糊涂,被韩家拿刀架在脖子上,才不得已……”
“说这些做什么。”魏平安摆摆手,“回来就好。”
有人信誓旦旦,说以后还跟着坊主。
“坊主放心,往后这坊市的货,小的全包了!”
魏平安都笑呵呵地接待了。
可这些人里,谁是真心的,谁是见风使舵的,他心里门清。
入夜。
魏平安独自坐在院里。
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孙掌柜傍晚时给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坏消息。前线催军需的公文已经到了坊市,天剑宗执法堂也插了手,有人在查那批对不上账的军需丹药。
另一个,也是坏消息。
青衫人把话带到了。韩长老震怒之下,已经带着两个结丹客卿从北边折返了,比魏平安原本算的六天要快得多。
魏平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韩长老要回来了。而且执法堂也盯上了军需这笔账。
这两件事一前一后,都压了过来。
顾有容端了盏茶,坐到他身边。
“还在想军需的事?”她问。
“嗯。”魏平安没抬头。
“那批货,你打算怎么处理?”顾有容问。
“原封不动,封着。”魏平安道,“只留账册和物证。”
“不能退回去?”顾有容试探道。
“退回去就是认了。”魏平安摇头,“韩长老挪用军需,以次充好。这批货一旦退回去,就是替他遮掩了罪证。”
“可攥在手里,咱们也脱不了私吞军需的干系。”顾有容忧心。
“所以不能攥太久。”魏平安道,“得赶在执法堂查到咱们头上之前,把这张牌打出去。”
“打给谁?”
魏平安沉默了。
他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
“韩长老主管军需,油水最肥。”他道,“眼红他的,天剑宗里大有人在。”
“这牌不能咱们自己出面打。”他道,“得借刀。”
“借谁的刀?”顾有容追问。
“还没想好。”魏平安摇头,“可时间不多了。”
军需丹药,是死罪。
他握着这把能扳倒韩家的刀,可这刀也能砍了他自己。
牌在手里。
可怎么出,才能既扳倒韩家,又不引火烧身?
魏平安第一次觉得,这结丹之后的路,比筑基时还要难走。
筑基时,他只要躲。躲过韩家,躲过长生派。
可如今结丹了,避无可避。
韩家不会放过他,他也不想再放过韩家。
这一局,只能进,不能退。
魏平安缓缓站起身。
“有容。”他道。
“嗯?”
“明日你让孙掌柜把坊市照常开起来。”魏平安道,“货该卖就卖,药该收就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顾有容点头。
“我明白。”她道。
“还有。”魏平安顿了顿,“这几日你们还是回后山庄子去住。坊市里人来人往,眼杂。等这阵风过去了,再接你们回来。”
顾有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魏平安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知道,委屈你们了。”他道,“再等等。等韩家这桩事了了,咱们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顾有容笑了。
“我不急。”她道,“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魏平安心头一暖。
他抬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睡吧。”他道,“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夜深了。
魏平安独坐院中,望着北方。
那里夜色浓得化不开。
韩长老正从那里回来,带着两个结丹客卿。
而这一夜,注定还是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