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万里面色沉痛地摇摇头。
等议论声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
“各位，这件事，我也查证过。那对母女现在就住在邻市，日子过得不算差，但也绝对算不上好。老村长给了钱，可唯独没给她们一个名分。”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
“咱们富人村游氏一族，最讲究的是什么？是家风！是规矩！是做人要堂堂正正！”
“游百川同志这些年，在外面做慈善，资助贫困学生，帮助民农，这些事确实值得称赞。可一个人在外面做再多好事，如果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认，连自己的责任都不担，那他还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坐在那把椅子上？！”
话音落地，院子里瞬间爆发出应和声。
“说得对！”
“没资格！”
“这样的人不能当村长！”
“罢免他！”
“对！必须罢免！”
群情激愤中，一个女人突然站了起来。
是游百川的妻子——周慧英。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深灰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是嘴唇微微发白。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脸，最后落在游万里身上。
“游万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莫名让院子里的嘈杂声小了几分，
“你说这些话，可有证据吗？”
游万里看着她，神色坦然：“嫂子，刚才那些照片、记录，大家都看到了。您要是觉得那些是假的，可以当场验！”
周慧英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冲了出来——是游百川的儿子，游子昂。
他脸色铁青，指着游万里：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我爸这些年怎么对咱们村的，大家心里都有数！你现在跳出来揭他老底，不就是想当村长吗？！”
游万里还没开口，游大富立刻跳出来：
“子昂，你这话就不对了！咱们这是按规矩办事！你爸做的事，难道还冤枉他了不成？”
“你！！”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这是游氏一族辈分最高的三太公，今年九十有三，平日里从不过问村里的事，今天却被抬着来了。
他颤巍巍地看着众人，缓缓开口：
“咱们游家的规矩，是祖宗定的。百川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
“他有本事，会赚钱，这些年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这是他的功劳。可是……”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可是，规矩就是规矩。自己的孩子都不认，这是大错！”
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三太公的话，分量太重了。
游万里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
他上前一步，扶住三太公的手臂：“三太公，您老人家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拔高：
“各位，按照咱们村的规矩，村长若有重大过错，可由全村大会投票罢免，重新推选！今天，既然大家都在，那就举手表决……”
“慢着！”
一个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
所有人齐齐回头。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游百川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
但他的身后，站着陈昊，以及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男人。
还有一个人，站在游百川稍后的位置，低着头，看不清脸。
那是一个女人。
游万里的瞳孔微微一缩。
游百川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直直落在那张空着的太师椅上。
然后，他迈步向前，一步一步，走过那些神情各异的面孔，走到台阶前。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院子里鸦雀无声。
游万里愣了几秒，立刻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笑容：
“老村长，您来了。正好，咱们正在……”
“我在外面听着呢。”游百川打断他，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从头听到尾。”
游万里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
“那正好，您有什么想说的，当着大家的面说说清楚。这事儿……”
“这事儿，是真的！”
游百川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院子里再次炸锅。
“他承认了？！”
“真的？！”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慧英的身体晃了晃，被儿子扶住。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死死盯着自己的丈夫，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游子昂瞪大了眼：“爸！你说什么？！”
游百川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抬起手，压了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我游百川，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事，我做得对。有些事，我做得错。”
他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想辩解什么。那个女人，那个孩子，确实是我的。我藏了十几二十年，没有认她们，是我的错！”
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认错就完了？”
“这也太轻巧了吧！”
“就是！”
游百川顿了顿，忽然侧过身。
他向身后伸出了手。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人，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四十多岁的模样，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眉眼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姣好。
她的眼眶微红，却没有哭，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些人。
游百川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向前走了一步。
“她叫苏敏。”
“十多年前，我跟她在一起。那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不起家里人的事……”
他又看向身后。
人群后面，一个十来岁出头的小女孩，正被陈昊的人护着，慢慢走上前来。
女孩长得像极了那个女人，眉眼清秀，只是此刻被这么多人盯着，脸色有些发白，却依然挺直了脊背。
“这是我的女儿。”游百川的声音微微发颤，
“叫游晚晴。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叫过她一声女儿。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认她们！”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游万里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挤出一个笑容：
“老村长，您这是……您能认错，这是好事。可是，这不是认不认错的问题，而是……”
“而是什么？”陈昊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一直站在人群边缘，此刻迈步上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游万里看着他，眼神警惕：“你是谁？”
“无极投资，陈昊！”
游万里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当然知道陈昊是谁……
那篇匿名文章里，陈昊可是跟游百川一起被骂成“资本屠夫”的人。
“陈先生，这是我们村里的事，外人不好插手吧？”
“我没想插手。”陈昊笑了笑，
“我只是来，送一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