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娘,到了,下车吧。”
弘曦的声音在车外响起,隔着厚重的车帘,听来有些发闷。
车门的铜环有些凉,我借力踩着花盆底下了车,鞋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抬起头,望了望京城的天空。
高远,通透,蓝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深潭。
和我二十年前进宫选秀那天,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站在宫门外,仰着头,闻着空气里似有若无的桂花甜香,拭去了眼角的微湿走进了这红墙黄瓦。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浮动着些微凉意,混着车马扬起的尘土味,还有一丝艾草的味道,就这么钻进鼻腔。
“额娘,风大,咱们进去吧。”
弘曦绕到我跟前,伸手搀住我的胳膊。
他的手心很热,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拍了拍他的手,能感受到他手上常年拉弓射箭留下的。
“不急,”我笑了笑,目光扫过眼前的府邸,“这府邸气派,额娘要细细看看。”
七贝勒府的大门敞开着,两扇朱红的大门在秋阳下泛着沉郁的光,门口那对石狮子张着嘴,威风凛凛地蹲坐着。
这儿距离紫禁城要坐半个时辰的马车,着实有些远。
但我不在乎。
自我拼了半条命生下弘曦的那天起,我盼着的就是这一天。
盼着能走出那道宫门,盼着能住进这样一座有前院有后园的府邸,盼着能被人恭恭敬敬地唤一声“太妃娘娘”。
门口站着两排下人,男女分列,鸦雀无声。
见我迈步上前,齐刷刷地跪了一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恭迎定贵太妃回府——”
声音洪亮,整齐划一,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定贵太妃。
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只觉得是真好听,好似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话一般,比那桂花糖都甜了三分。
我缓缓抬起手,虚虚一扶,声音不大:“都起来吧。”
身后的阳光被朱红的大门截断,落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弘曦给我安排的院子,名为“静颐轩”,位置极好,坐北朝南,院子里种了几株丹桂树,此时虽已入秋,叶片却还绿得发亮。
屋内陈设更是处处合着我的心意。
紫檀木的罗汉床上铺着胭脂色软垫,案几上摆着我最爱的雨过天青色的汝瓷,连窗棂上糊的纱,都是内务府特供的玉色软烟罗,朦胧又雅致。
“额娘,您看还缺些什么?若是缺了,儿子这就让人去置办。”
弘曦站在一旁,有些讨好地看着我。
我摩挲着袖口的滚边,心不在焉地淡笑:
“很好,样样都好。老七长大了,懂得孝敬额娘了,额娘心欢喜得很。”
弘曦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带了三分的羞赧:
“都是福晋张罗的,儿臣是个粗人,不懂这些细致功夫,不过是沾了福晋的光。”
听着他这般回护,我抿唇轻笑,眼角的余光里多了几分欣慰。
弘曦与西林觉罗氏大婚不过三个月,正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时候。
他这般处处维护福晋,言语间满是敬重与亲昵,足见夫妻感情极好。
如此甚好,想来不需要多久,这府里就能传出喜讯,给我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孙孙。
坐了没多会儿,外头便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儿臣给额娘请安。”
我放下茶盏,就见西林觉罗氏领着两个妾室走了进来。
西林觉氏出身名门,是大学士鄂尔泰的侄孙女,生得端庄大气,一身瑰紫的旗装陪着点翠步摇,衬得她越发稳重。
她身后跟着的,一个是侧福晋叶赫那拉氏,另一个则是格格柳氏。
叶赫那拉氏生得艳丽,一双桃花眼水波流转,顾盼生辉,未开口就带了三分春意。
她身上葱绿色的旗装滚了姜黄的边,配了身杏黄的马甲,头上簪的全是金器,看起来比西林觉罗氏都贵重几分。
而柳氏今日换了身素净的月白旗装,低眉顺眼地站着,似沾雨的茉莉,让人一眼望过去就不禁心生怜意。
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红红绿绿,环佩叮当,一张张鲜活的年轻面孔在我眼前晃动。
恍惚间,她们的身影竟与记忆深处那几个旧人重叠在了一起。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窒息感猛地涌上心头,胸口莫名烦闷得厉害,像是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咳!咳咳咳……”
我忍不住掩唇,连着咳嗽了好几下,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哎呀,额娘!”
西林觉罗氏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想要替我顺气,眉眼间满是关切与焦急。
“今日有风,额娘怕是路上呛着风了。这身子骨可马虎不得,快去!把府医叫来,给额娘请个脉才好。”
西林觉罗氏小心觑着我的脸色,捏着帕子让腿脚快的小太监去唤人。
“府医”二字入耳,我原本昏沉的脑子猛地一激灵,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痒意,看向一旁的桑儿。
桑儿跟了我几十年,哪里需要我多言:
“福晋费心了。娘娘这是月子里坐下的老毛病了,见了风就容易咳嗽,不过没有什么大碍,您放心便是。”
说着,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声音不高不低:
“福晋,侧福晋,还有柳格格,娘娘给各位带了见面礼,都是些宫里出来的稀罕玩意儿,已经让人送到各位的住处去了。”
西林觉罗氏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下逐客令。
桑儿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
“娘娘素来喜静,诊脉时更需得静养。几位主子爷都是孝顺人,便请先回吧。另外,娘娘体恤各位伺候辛苦,以后也不必日日晨昏定省,只初一十五的大日子来请个安,来小佛堂给菩萨上柱香,陪娘娘说说话便是了。”
西林觉罗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在我和桑儿之间转了转,最终垂下眼帘,恭顺地行了一礼:
“是,儿媳明白了。那便不打扰额娘静养,改日再来伺候。”
叶赫那拉氏虽有些不情愿,见正室都发了话,也只能撇撇嘴,跟着行礼退下。
唯独那柳氏,在转身的瞬间,似乎偷偷抬眼觑了我一下,那眼神里藏着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深意,转瞬即逝。
不多时,有些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隔着屏风,我终是听见了那个声音:
“微臣章佳泰勒,给太妃娘娘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