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联军大营,连绵营帐铺展数十里,旌旗猎猎。
距离大军开拔只剩三日,整座营盘气氛愈发凝重。巡营甲士往来如梭,各派系修士暗中调动人手,表面上同仇敌忾整军备战,暗地里却各有盘算。
主营西侧,北境长老团议事帐内。
七名白发老者分坐两侧,案上摊着山川舆图,气氛沉肃。为首的大长老须发皆白,指尖轻轻敲击桌沿,目光扫过众人:“三日之后兵发上古书墟,诸位对此番战局,可有什么看法?”
左侧三长老率先开口,声如洪钟:“还能有什么看法?姜家盘踞书墟多年,私藏太古传承,拒不交出惠及全族,本就理亏。我等联军浩荡而至,姜琳琳识相便该开城献降,将所有典籍碑刻尽数交出,由各族共掌。若是胆敢顽抗,便踏平书墟,鸡犬不留!”
话音刚落,右侧五长老捻须皱眉,缓缓摇头:“老三,话别说得太满。姜家底蕴深厚,姜琳琳修为深不可测,麾下更是高手如云。真要硬拼,我联军就算能胜,也必然死伤惨重,到时候妖庭趁虚而入,谁来抵挡?”
“老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怕了姜家不成?”三长老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不是怕,是务实。”五长老不卑不亢,“前些日子派去幽谷探查的两名弟子,至今未归,音讯全无。西极幽谷与妖庭接壤,此事透着蹊跷,我总觉得背后另有隐情。玄阳长老力主攻伐,态度过于急切,未免反常。”
帐内瞬间安静几分,几名长老面面相觑,眼底各有思量。
这些日子以来,玄阳的行事愈发独断,许多军令绕过长老团直接下达,军中精锐大半都被调入他的心腹麾下。众人嘴上不说,心底早已积了不少疑虑。
便在此时,帐外传来通传:“大长老,外出探查的李青、王远两位师侄回来了,正在帐外求见。”
“哦?让他们进来。”大长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不多时,两名衣衫染尘、带着轻伤的修士快步走入,正是从西极幽谷侥幸归来的二人。见到帐内诸位长老,两人齐齐躬身行礼,神色复杂。
“弟子李青、王远,拜见诸位长老。”
大长老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你们二人前去幽谷探查,为何迟归数日,可是遇上了什么变故?”
李青与王远对视一眼,斟酌着开口:“回禀大长老,我二人潜入幽谷,本欲查探妖庭异动,不料中了妖族埋伏,被困阵中。若非姜家姜琳琳道友出手相救,我二人恐怕已葬身妖腹。”
“姜琳琳?”
帐内众人齐齐色变,三长老猛地站起身:“胡说八道!姜琳琳远在中土书墟,怎么会出现在西极幽谷?你们两个莫不是被人骗了,或是编出谎话搪塞!”
“弟子不敢欺瞒诸位师长。”王远郑重拱手,“确是姜琳琳本尊亲临,还有姜家一众嫡系随行。她麾下灵兽破了幽谷传讯禁制,生擒妖族狐妖将领,从妖物口中审出了一桩惊天秘闻。”
李青压低声音,将狐妖招供的内容一五一十和盘托出——玄阳与妖庭暗中缔结盟约、借刀杀人覆灭姜家、幽谷封存上古凶物、妖力古符操控修士……一桩桩一件件,听得帐内众长老心惊肉跳。
“荒谬!简直一派胡言!”三长老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上,“定是姜家设下的离间计!抓了个妖物严刑逼供,编出这套谎话,就是为了挑拨我联军内部分裂!你们两个年轻识浅,被人蒙骗了还不自知!”
五长老却面色凝重,拦住激动的三长老:“老三,稍安勿躁。李青王远都是咱们一手带大的弟子,心性如何你我清楚,不至于凭空捏造这等大事。况且幽谷探子失踪多日,如今二人带着这番说辞归来,未必是空穴来风。”
“五长老说得是。”另一名长老附和,“玄阳长老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确实有许多地方耐人寻味。心腹嫡系接连调动,军粮军械分配不公,还有那批不知从何而来的古符,说是能增幅战力,逼着各脉修士领取佩戴……现在想来,处处透着古怪。”
大长老指尖敲击桌沿的动作停了下来,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轻信,也不可全然不信。李青、王远,你们二人先下去歇息,今日所言,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
“弟子遵命。”
两人退下后,帐内气氛愈发压抑。
大长老环视众人:“姜家离间计也好,确有其事也罢,我们都得做好两手准备。传令下去,各脉修士严加戒备,玄阳分发的那些古符,暂且搁置不用,谁也不许佩戴在身。另外,派人暗中盯着主营动向,看看玄阳这些时日究竟在和什么人联络。”
“大长老英明。”五长老颔首,“还有一事。三日后大军开拔,若是途中真有变故,我们得提前留好后手。我建议,将各脉精锐抽调一部分,编为中军护卫,名义上保护长老团,实则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可以。”大长老点头应允,“此事交由你去办,务必隐秘行事,不要打草惊蛇。玄阳经营联军多年,党羽众多,没拿到真凭实据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众长老纷纷应下,各自散去部署。一场无形的角力,在联军大营深处悄然拉开帷幕。
与此同时,北境主营帅帐之内。
玄阳听完心腹密报,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他攥紧手中玉符,指节泛白,眼底杀意翻涌。
“那两个小崽子果然回来了,还直接去了长老团的议事帐?”
“回长老,正是。属下亲眼看见二人进了大长老帐中,待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后就被五长老的人接走,严密保护起来了。”
“废物!”玄阳厉声呵斥,“一群人盯着两个小辈,竟然让他们轻轻松松见到了大长老?五长老那边是什么反应,可有异动?”
心腹低着头,小心翼翼回道:“五长老方才从议事帐出来后,就去了各脉驻地,似乎在暗中调动人手。另外,有几脉长老已经传令下去,让麾下弟子将您此前分发的古符都上缴封存,不许佩戴。”
玄阳闻言,胸口剧烈起伏,强压下怒火。
他没想到事情败露得这么快。本以为狐妖被俘,只要及时灭口、截杀探子,就能把消息压下去。谁料姜琳琳出手太快,两名探子毫发无损回了大营,还直接捅到了长老团面前。
“姜琳琳……好一个姜琳琳!”玄阳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处处与我作对!”
心腹试探着问道:“长老,眼下长老团那边已经起了疑心,咱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趁着他们还没拿到实据,先把李青王远二人灭口,再反咬五长老私通姜家,扰乱军心?”
玄阳闭目沉思,半晌后缓缓睁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不急。单凭两个小辈的一面之词,长老团不会轻易和我撕破脸。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他们顶多暗中戒备,不敢公然发难。”
“你去安排,传令各营,明日提前举行誓师大会,犒赏三军。把所有古符都分发下去,就说战前佩戴,可增幅三成战力。愿意佩戴的,赏灵石丹药;不愿佩戴的,以怯战论处,阵前斩立决。”
心腹一愣:“长老,这……若是强行逼迫,恐怕会激起各脉不满啊。”
“不满又如何?”玄阳冷笑,“大战在即,军令如山。只要三日内让足够多的修士戴上古符,等到了上古书墟战场,符中妖力一催动,这些人就会成为受我操控的死士。到时候长老团就算察觉不对,也为时已晚。”
“另外,修书一封送往妖庭,告诉他们计划提前。让妖庭主力三日后兵分两路,一路佯攻西极防线,吸引边境守军注意;另一路精锐绕到上古书墟东侧埋伏,等我这边两军交战打得难解难分,他们就从背后杀出,前后夹击,一举剿灭姜家主力!”
玄阳越说,眼神越阴狠:“姜琳琳以为抓了个狐妖,就能坏我大事?她太小看我玄阳,也太小看妖庭千年布局了。区区一枚弃子,丢了便丢了。等姜家覆灭,整个中土都是囊中之物,到时候谁还会记得今日这点小波折。”
心腹听得心惊肉跳,连忙躬身领命:“属下这就去办!”
帐帘落下,玄阳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书墟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诡异的妖纹,正是与妖庭联络的信物。
“成败,就在三日后了。”
东海之滨,浪涛拍岸。
一支不起眼的商队正沿着海岸线往西北方向行进,车马辘辘,护卫森严。明面上是运送海盐与绸缎的商旅,实际上车中藏匿的,正是姜家从东海诸岛搜集而来的太古残碑拓本与上古典籍抄录。
队伍为首之人,是姜家旁系子弟姜云川,修为元婴中期,行事素来沉稳谨慎。此番护送典籍前往上古书墟,事关重大,他不敢有半分懈怠,一路昼伏夜行,专挑偏僻海路与山道绕行。
这日傍晚,队伍行至一处临海峡谷,正准备扎营歇息,前哨探马忽然匆匆折返,神色慌张。
“姜统领,前方峡谷出口发现不明修士埋伏,人数不少,个个蒙着面,看架势是冲着我们来的!”
姜云川心中一凛,立刻下令:“全队戒备!结防御阵,车马靠拢,护住箱笼!”
话音未落,峡谷两侧山崖上骤然响起阵阵破空之声,密密麻麻的弩箭带着淬毒寒光,铺天盖地射向谷底商队。
“举盾!”
姜云川一声令下,护卫修士齐齐祭出灵力护盾,淡金色光幕撑开,挡住第一轮箭雨。箭矢撞击在光幕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毒雾顺着箭尖弥漫开来,显然箭上喂了剧毒。
“何方鼠辈,敢截我姜家的队伍!”姜云川纵身跃上半空,灵力鼓荡,厉声喝问。
山崖上响起一阵桀桀怪笑,数十道黑影纵身跃下,将整支商队团团围住。为首之人一身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周身气息阴寒,赫然是化神初期的修为。
“姜家的东西,自然是人人都想分一杯羹。”黑袍人声音沙哑,“把车上的太古拓本交出来,留你们全尸。若是胆敢顽抗,今日这处峡谷,就是你们的埋骨之地。”
姜云川心底一沉。
这批典籍护送路线极为隐秘,除了姜家核心高层,极少有人知晓。对方精准埋伏在此,显然是早有预谋,甚至可能是内部有人走漏了消息。
“痴心妄想!”姜云川拔剑出鞘,剑光凛冽,“就凭你们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觊觎我姜家之物?”
“不识抬举。”黑袍人冷哼一声,挥手下令,“杀!一个不留!”
数十名蒙面修士齐齐扑上,各色灵力法术轰向防御阵。这些人修为不弱,最低也是金丹期,为首的几人更是元婴修为,攻势凶猛异常。
姜云川咬牙指挥护卫抵挡,双方一交手便知差距。姜家护卫虽然训练有素,但人数远少于埋伏者,再加上要分心保护车马,很快便落入下风,防御阵摇摇欲坠。
“统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阵法撑不了多久!”一名护卫浑身是血,高声喊道。
姜云川一剑逼退冲上前的蒙面修士,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不能再僵持下去,必须想办法突围求援。
“你带三个人,护着最重要的几只箱子从后山小路走,我带人垫后!记住,拓本不能丢,哪怕拼了性命,也要把东西送回书墟!”
“统领!”
“快去!这是命令!”
那名护卫红着眼,咬牙点了三名兄弟,护着几口最关键的木箱,借着峡谷乱石掩护,往东侧后山撤去。
黑袍人一眼识破意图,冷笑一声:“想跑?没那么容易!”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便要追上去。姜云川见状,毫不犹豫催动本命剑诀,浑身灵力暴涨,一剑横空拦下黑袍人。
“你的对手是我!”
“找死!”黑袍人怒喝,掌力翻涌,漆黑如墨的妖异掌力狠狠拍出。
砰——
巨力相撞,姜云川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化神与元婴之间的境界鸿沟,难以逾越。
黑袍人步步紧逼,招招狠辣,显然是要速战速决。姜云川拼死抵挡,剑招渐渐散乱,身上伤口越来越多。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海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凤鸣。
赤色火光冲天而起,烈焰化作漫天火雨,朝着峡谷中的蒙面修士倾泻而下。灼热的气浪席卷全场,那些黑衣人猝不及防,瞬间被烧伤一片,攻势顿时一滞。
一道火红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姜云川身前,正是奉命前来接应的凤凰分身。
“来者何人?!”黑袍人瞳孔骤缩,感受到对方身上恐怖的火焰气息,心底警铃大作。
凤凰分身羽翼轻振,声音清冷如冰:“奉家主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玄阳派来的人?倒是比预想中来得快些。”
黑袍人心中大惊,身份被一口道破,再不敢恋战,当机立断:“撤!”
他转身便要遁走,凤凰分身却早已封死退路。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凤鸣响彻峡谷,火焰化作囚笼,将所有蒙面修士困在其中。赤色烈焰熊熊燃烧,任凭那些人如何冲撞,都无法突破火墙分毫。
不过半炷香时间,峡谷内便再无反抗之声。数十名蒙面修士尽数被擒,为首的黑袍人也被凤凰分身废了修为,捆得结结实实。
姜云川拄着剑,浑身浴血,对着凤凰分身深深一揖:“多谢道友出手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分内之事。”凤凰分身微微颔首,“家主早料到玄阳会在路上动手,让我率人沿海路接应。这批拓本关系重大,不能有失。”
她低头看向被擒的黑袍人,指尖一缕火焰逼近对方面门:“说,玄阳还安排了多少后手?除了你们这一路,还有没有其他埋伏?”
黑袍人咬牙不语,神色倔强。
凤凰分身也不废话,火焰微微一催,灼痛感顺着皮肤钻入骨髓。黑袍人浑身抽搐,额头冷汗直流,却依旧硬扛着不肯开口。
“倒是条硬骨头。”凤凰分身语气平淡,“没关系,带回书墟慢慢审。家主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她挥手示意护卫收拾残局,清点伤亡。所幸及时赶到,除了几名护卫重伤,并无性命之虞,典籍拓本也完好无损。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休整片刻后,队伍重新启程,有凤凰分身亲自护送,再无人敢来截杀。一路畅通无阻,朝着上古书墟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这场海陆截杀的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回了书墟高台。
姜琳琳听完传讯,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眸光深邃。
“玄阳果然坐不住了,连截杀护送队伍这种手段都用出来了。看来他是真的急了,怕我们拿到更多太古碑刻的证据,坐实他勾结妖庭的罪名。”
姜慕晓站在一旁,沉声说道:“凤凰分身已经带着人护着拓本返程,预计两日后就能抵达书墟。到时候拓本中的记载与狐妖口供相互印证,玄阳就再难抵赖。”
“两日后……”姜琳琳抬眼望向北方,“正好,大军开拔也是两日后。时间卡得刚刚好。”
她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俯瞰整座书墟。城中防御工事早已加固完毕,各处阵法层层叠叠,姜家修士各司其职,严阵以待。
“传令下去,全军进入一级戒备。各阵眼值守修士不得擅离职守,城中百姓暂时迁入内城安置。”
“另外,让吞天兽再加固一遍外围禁制,凤凰分身回来后,让她镇守东门。龙崽领一队精锐,埋伏在北面山谷,等联军抵达,伺机而动。”
姜慕晓一一记下,随即问道:“那玄阳要是真的催动妖符,操控修士攻城怎么办?那些被控制的修士大多是无辜的,总不能全都斩杀吧?”
姜琳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已经让小灰兔子推演净化阵法,到时候先以大范围净化术削弱妖符之力,再逐个击破。能救多少救多少,实在救不了的……也只能尽力而为。”
战争从来没有两全之法。
夜色渐深,书墟内外灯火点点,静谧之下暗流汹涌。
北境大营同样彻夜未眠,各路人马暗中调动,誓师大会的筹备紧锣密鼓。玄阳与长老团之间的博弈,已到了撕破脸的边缘。
两日后,数十万联军开拔,兵锋直指上古书墟。
一场裹挟着阴谋与背叛、关乎整个人族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