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联军主营,黑云压帐,煞气沉沉。
距离大举出兵征伐上古书墟,仅剩三日。
整座连绵数十里的军营铁甲林立、旌旗如林,数十万修士枕戈待旦,表面战意昂扬、军纪森严,一派人族联军共伐叛逆的鼎盛气象。
可只有身处高层之人才能察觉,这座看似稳固的人族雄师,内里早已裂痕纵横、暗流奔涌。
连日以来,玄阳不再公开激烈争辩、不再强势压下异议,反倒收敛锋芒,日日端坐主帐,召集各路长老统筹行军路线、清点粮草辎重、排布攻防战阵。
一言一行,皆是大公无私、一心平乱的正派主帅姿态。
仿佛此前阻挠查探幽谷、强行封锁军情、强势压制众议的种种反常,从未发生过。
可越是这般刻意平稳,营中越多人心底发凉、戒备更甚。
真正的杀机与阴谋,从来都藏在最平静的表象之下。
夜幕深垂,星无光华。
玄阳麾下数十名绝对心腹统领,被悄然传唤至最深处的机密主帐偏阁。
此地布有九重隔音幻阵,隔绝一切神识探查、灵光传讯,是整座大营最隐秘的议事之地。
帐内烛火幽微,映得人人面色冷峻,气氛肃杀到窒息。
一名贴身侍奉玄阳多年的核心心腹,手中捧着一只漆黑木盒,木盒纹路古老暗沉,开合之间,隐隐泄出一缕极淡、极阴、极难被寻常神识捕捉的诡异黑气。
盒中,整齐叠放着数百张古朴古符。
符纸泛黄粗糙,符文扭曲交错,不似人族正统符箓的规整浩然,反倒带着一股阴邪缠绕、噬乱心神的诡异韵律。
寻常修士粗浅扫过,只会以为是上古遗留的破阵强攻符箓,顶多药性霸道、反噬略大,绝不会察觉其中深埋的妖力禁制、控神秘术。
“诸位。”
心腹修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重,入耳震心。
“这批古符,是此战决胜关键,也是玄阳道友筹谋多年的底牌。每一张,皆可短暂引爆修士潜能,增幅战力三成以上。”
“但切记——不可当众查验、不可随意示人、不可私下试探灵力。”
“大军开拔,抵达上古书墟北境平原对峙之后,待首轮攻防僵持、战局最混乱之时,诸位立刻暗中分发麾下精锐,伺机统一催动。”
他抬眼扫过在场所有统领,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符文落身,麾下修士悍不畏死、冲锋无退,不惜损耗本源、碾压强攻。无需怜惜士卒性命,无需顾虑战损惨重,只要冲破书墟护阵、踏平姜家根基,此战便是全胜!”
一名资历最深的老牌统领指尖轻轻拂过符面,眉头骤然紧锁,心底生出极致不安。
他修为高深、涉猎广博,对各类古符秘术见识极广,指尖灵力微触的瞬间,便感受到一股钻进经脉、缠上识海的阴冷滞涩。
绝非正统攻杀符箓该有的气息。
“此符不对劲。”
统领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凝重疑虑。
“寻常增幅古符,只是透支灵力、耗损真元,绝无这般侵蚀心神、束缚意念的诡异之感。此符……似能牵引神魂、控人心思。”
一语落地,帐内数名统领神色齐齐一变,下意识握紧手中古符。
心腹修士面色不变,早有说辞,淡淡压下众人疑虑。
“大战在即,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此乃上古禁符,本就带有霸道反噬。些许心神滞涩,不过是禁符之力反噬的正常征兆。大战结束,静养数日便可复原,无需大惊小怪。”
他目光逐一盯住众人,语气陡然变冷,带着赤裸裸的威慑。
“诸位皆是玄阳道友心腹,荣辱与共、祸福相依。事已至此,早已没有回头路。此战若胜,你等皆是平定乱世的首功之臣,日后执掌中土仙道权柄、位列顶尖高层。”
“此战若败,或是中途泄密、心生异心,不用姜琳琳动手,我营自有军法处置,株连同门、绝不姑息!”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
帐内一众统领神色反复变幻,心底疑虑重重,却无人再敢当众质疑。
所有人都清楚,玄阳手段狠辣、城府滔天,早已牢牢捆缚所有人的命运。踏上这条船,便只能随波逐流,要么登顶权巅,要么葬身深渊。
众人沉默颔首,纷纷将妖力古符贴身藏好,贴身封印、严防泄露。
可他们无人知晓,这座看似密不透风的机密营帐,早有一道微弱到极致的隐匿神识,蛰伏在帐梁阴影之中。
姜家潜伏北境大营的暗线,借着阵法盲区、身形虚化,将帐内所有对话、所有秘令一字不落地尽收耳底。
待众人散去、营帐清空,那道黑影才悄然退去,寻得无人死角,捏碎传讯玉符。
一道无形灵光划破夜幕,跨越千里山河,瞬息传至上古书墟高台。
高台之上,夜风猎猎,白衣静立。
姜池渊接过讯息,浏览完毕,面色瞬间沉凝如铁,声线冷肃。
“确认了。玄阳批量下发妖控古符,目标不是破阵杀敌,是操控整支联军精锐。”
“待到两军对峙、大战开启,他要驱数十万同族修士为傀儡炮灰,以人族血肉铺路,强行碾平书墟阵法。”
姜慕晓摊开巨型山川地形图,指尖重重点在书墟北侧千里平原。
那是整片地域最开阔、最平坦、无山无谷、无险可守的旷野,也是联军既定的决战主战场。
“此处地势空旷,视野无遮,最适合大军铺开阵型强攻,也最适合玄阳借战场混乱遮掩妖符异动。”
“一旦数十万修士同时被妖力控神,集体失智冲锋,场面必将彻底失控。届时尸山血海、同室操戈,无人能够轻易制止。”
他抬眼请示,目光坚定。
“母亲,我请命即刻调遣阵道修士,连夜潜入平原地层,预埋九重隐匿净化大阵。阵纹深埋土下,无形无迹、不显灵光,完全避开联军斥候探查。”
“只要妖符之力启动,净化阵法同步共鸣铺开,瞬间剥离修士识海妖毒、斩断妖力束缚,最大程度解救被操控的人族修士。”
“可行。”
姜琳琳眸光平静,语气笃定,调度有条不紊,字字精准。
“遴选三百顶级阵道修士,分为三十小队,分散潜行、分批布阵,不留任何规律痕迹。全程隐匿气息、禁用灵光,只借肉身手法镌刻阵基。”
“天亮之前,必须完成整片战场的阵法预埋,不留一丝破绽。”
“另外,传令所有外围暗线,全程紧盯玄阳动向、行军节奏、传讯轨迹,一丝一毫异动即刻上报。”
小灰兔子端坐石台,周身万千天机丝线缭绕飞舞,纵横交错,推演未来战局轨迹。
丝线纷乱震颤,吉凶交织,杀机密布。
“妖庭那边彻底动摇了。”
兔子轻声开口,道出隐秘变局。
“狐妖被俘、秘约曝光,妖主已经疑心玄阳刻意卖棋、弃卒保车。双方表面盟约未破,实则信任彻底断裂。”
“妖庭已停止幽谷解封筹备,主力妖族不再固守边界,悄然东移潜伏。他们不帮玄阳,也不直接开战,只想坐等我们与人族联军死战互耗、两败俱伤。”
龙崽金瞳灼灼,战意翻涌,冷声开口:
“好一手坐山观虎斗。玄阳借妖谋权,妖庭借乱得利,两方皆是狼子野心,各怀鬼胎。”
“那就遂他们的愿。”
姜琳琳唇角微扬,眸底无波无澜,尽是掌控全局的从容。
“让他们互相猜忌、彼此提防。”
“传令囚牢,适度泄露假讯,让妖庭探子捕捉到虚假讯息——玄阳打算战败之后,将所有勾结妖族、私通异域的罪责全盘推给被俘狐妖,斩杀妖俘以证清白,彻底切割妖庭关系。”
“只需一句流言,便可彻底离间二者仅剩的脆弱盟约。”
与此同时,南北各路战线捷报与军情同步传回。
姜念安稳步禀报:“东部沿海拓碑队伍彻底甩开妖谍纠缠,损伤极小,拓本完好无损,明日正午准时归墟。”
“南疆凤凰战线成效显着。大量被蛊惑的异族平民得知上古凶物解封、天下大乱的真相后,心生恐惧,纷纷脱离妖族掌控,主动归降。目前仅剩少数妖首死硬负隅顽抗,已被凤凰分身合围困住,覆灭只在旦夕。”
大局稳中占优,唯有北境大营,依旧暗流汹涌、危机最甚。
北境大营,夜色更深。
那两名自西极幽谷死里逃生的人族修士,归来之后谨遵姜琳琳叮嘱,不张扬、不声张,低调蛰伏,只在深夜时分,悄然走访营中所有心存疑虑、中立正直的长老营帐。
一处僻静偏帐,数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齐聚一室,烛火昏暗,人人面色凝重。
两名修士将幽谷遇伏、妖兵截杀、狐妖招供、玄阳与妖庭秘约、太古凶物封禁、妖符控人等所有惊天秘闻,从头到尾,据实道出。
一字一句,落地惊雷。
帐内死寂沉沉,良久无人言语,只剩众人急促沉重的呼吸之声。
半晌,灰袍长老浑身发冷,声线带着难以压制的悲愤与震怒。
“勾结妖族、出卖人族、私放凶物、操控同袍……玄阳!他这是要葬送整个人族基业!”
清瘦长老眉头紧锁,理智依旧清醒,沉声压下众人怒火。
“诸位冷静。”
“如今我们只有妖俘口供、修士亲历证词,无直接实证、无画面铁证。”
“此刻贸然当众发难,玄阳只需颠倒黑白,一口咬定是姜琳琳刻意设局、抓捕妖物逼供造假、离间联军军心。届时我们反倒落得扰乱军心、私通叛逆的罪名,百口莫辩。”
众人瞬间冷静下来,心底寒意更重。
没错。
权谋博弈,从来不是谁占理,是谁证据足。
“那我们便隐忍待机。”
灰袍长老咬牙沉声道。
“暗中联络所有中立长老、正直统领,悄悄收拢可控兵力,静观其变。”
“三日之后,大军开拔,对峙墟北平原。待到姜琳琳当众放出玄阳传讯妖庭的完整影像、摆出所有实证、押上人证妖俘之时,我等再集体举事、当众逼宫!”
“届时人证、物证、影像、口供俱全,大势所趋、军心所向,玄阳纵有滔天口舌,再无半分狡辩余地!”
众人纷纷颔首,暗暗下定决心。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的密谋足够隐秘、足够谨慎。
却不知,帐外暗影浮动,早有玄阳暗线蛰伏偷听,字字句句,尽数传回主帐。
主帐之内,玄阳端坐高位,听完探子回报,双目阴沉似水,周身气场冰冷刺骨。
“这群老东西,果然彻底倒向猜疑,暗中串联,意图阵前逼宫。”
心腹上前低声请示:“长老,事已至此,要不要即刻拿下这几名带头长老,安上私通叛逆、扰乱军心的罪名,杀鸡儆猴,彻底镇住营中异动?”
玄阳指尖轻轻敲击案几,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可。”
“距出兵仅剩三日,临战斩高层、拘长老,必然军心大乱、营盘崩塌。未战先内乱,全盘谋划皆废。”
他抬眼,眸底掠过一抹彻骨狠厉,杀机深藏。
“暂且留他们三日性命。”
“传令所有心腹统领,紧盯几人麾下兵力,暗中限制调动、切断联络、隔离亲信。”
“待到大军抵达墟北平原、大战开启、硝烟漫天、局势大乱之时……”
“借傀儡修士之手,战场误伤、乱军斩杀,悄无声息除掉所有异心之人。”
“死在战场,死于乱兵,无人可查、无可追责。对外只言战死殉国,保全我主帅名望,干干净净,不留半点诟病。”
狠辣算计,滴水不漏。
随后,他再度提笔,修下密信,以最高优先级传讯送往潜伏边界的妖庭主力。
信中字字紧迫,催促妖族整备人手、蓄势待发。
约定——
一旦阵前阴谋败露、玄阳局势被动、联军哗变失控,妖族即刻全线突袭联军后方,截断退路、乱杀乱阵,配合玄阳彻底屠灭整支人族联军!
他要的从不是平局,不是制衡。
他要的是一战定乾坤。
要么踏平姜家、执掌天下;
要么拉整支联军陪葬,倾覆人族根基,借妖乱重铸世道!
密信送出,灵光破空。
暗处姜家暗线尽收眼底,再度传讯书墟。
上古书墟高台,听完最后一则情报,全场众人神色凛然。
姜池渊沉声总结:“玄阳已经彻底疯魔,不惜以整个人族联军为赌注,赌上天下苍生命运。”
姜琳琳伫立风中,遥望北境沉沉黑夜,眸光清冷,心如明镜。
“他自以为步步为营、算尽一切。”
“却不知,从他勾结妖族、私谋乱世、践踏人族苍生的那一刻起,败局已定。”
“三日之后,墟北平原。”
“所有暗流汇聚、所有阴谋曝光、所有恩怨清算。”
“此战——定中土,定妖庭,定天下兴亡!”
风声呼啸,南北风起。
一边是枭雄赌命、孤注一掷;
一边是罗网尽铺、静待收局。
席卷整座中土的终局大战,倒计时,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