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晃的木船上,他看到——岸上炸了。升腾的火光扯碎酩酊的迷雾,又撕出一道橘红色的凹陷。无数碎片从里面旋出,打在礁石上,打在滩涂上,落进汹涌的海水里,就像一把欢快的钢珠。
费赛尔的背影就在侧面,他正直着腰,将浆劈进水里。他大喝一声,船身摇动,浪花掀起,洒了阿德一身。芬妮在哭,艾丽在安慰,玛莎则蜷在舱底,双手捂着头,浑身战栗。那盏快要燃尽的灯,就在她的脚边。
然后是岸上的人。是凯恩带来的那群混蛋。他们在爆炸前就扑倒了。一架无人机在他们头顶盘旋,嗡鸣的引擎声再次带来一枚落下的炸弹。
炸弹爆裂,白的、黑的、透明的,方的、圆的无数碎片再次飞溅。混蛋们再次卧倒。碎片贴着某个人的脸飞过去。他大叫一声,本能地抬手一挡——他居然直接抓住了它。他愣住,然后看着手里的东西,大叫道,“教官!这孙子在耍我们!这他妈不是炸弹!这他妈是‘跳跳蛙’!”
跳跳蛙,侦探公会标配驱散弹。易拉罐外壳,内装黑火药、碎瓶盖与玻璃碴。爆炸声如惊雷,碎片能打疼但打不穿,专用于驱散人群,不追求致死。跳跳蛙是会中兄弟起的调侃外号——因为碎片蹦得满地都是,就像青蛙。
凯恩起身大喊,“给老子打下来!!!”
枪声响起一片,无人机开始逃窜。子弹射穿夜与雾的帷幕,宛如挂在黑布上的烟火。无人机上下翻飞,轻巧躲开,一枚‘跳跳蛙’再次落下。可众人已经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了,所以浑然不惧,继续举枪扫射。无人机向北飞去,子弹尾随其后。
“去炸船!快他妈去炸船!别他妈都对着这傻逼东西打!快他妈去拦住那小逼崽子!”
“掷弹筒!掷弹筒!”
浓郁的雾色中,人影乱做一团。
玛莎哭起来。
“艾丽,帮我掌灯!我看不清路了!”费赛尔大声道。
可艾丽明显也被吓傻了,她半天没动。
“艾丽,快帮我……”
阿德提起一口气,抓住灯,然后举到船头。昏黄的光线犹如快要消逝的余烬,但仅靠这点微弱的光亮,还是照亮了前行的方向。
费赛尔一愣。
“快划……”阿德说。
费赛尔大力划桨。
耳边响起呼啸声,某个榴弹在身旁爆破。船差点被掀翻,尖叫声一片。阿德奋力抓住船体,尽量使灯保持平衡。
身后忽然一声轰然的炸裂——来自岸边,好像还是跳跳蛙的动静。但这次又完全不同了,因为凯恩的惨叫声随之而来。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他那嘶哑的声音刺了过来。榴弹的呼啸声一并停止。
“快叫医生!快叫医生!教官的眼珠子被炸掉了!”有人大叫,“快他妈去叫医生!”
“不是跳跳蛙吗?那怎么能……”
“我他妈哪里知道?”
“这是我做的跳跳雷,是跳跳蛙的改进版本。”迪伦的声音响起。阿德连忙回头。
那个十几岁少年的身影,于船屋屋顶出现。无人机从他身旁掠过,宛如一只精灵。
混蛋们的枪口纷纷调转。
“不许动!”迪伦说,“你们只要再敢动一下,我就把你们全部炸死!”
无人机飞出,众混蛋纷纷卧倒。
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子,你在做什么?
阿德恨不得立即飞过去,把这个傻小子直接拽过来。
“玛莎!”迪伦发出哭腔,语调带着悲伤与诀别,“我喜欢你。记住哦,我喜欢你!快走,快走!逃离这个根本不会获得幸福的地方!只要你能幸福……就算让我死,也可以。”
玛莎止住哭,茫然无措地望了过去。
费赛尔沉重地呼出一口气,加重了摇桨的力度。
艾丽抱紧孩子,闭眼流泪。
“就他妈他一个小逼崽子,怕什么?兄弟们,弄他!”不知谁喊了一句,枪声再起。子弹如飞蝗,射向屋顶。
“这是你们自找的!”
无人机飞出,迪伦的身影从屋顶跳落。
三枚炸弹投下,震耳欲聋的轰鸣过后,是一地撕扯的哀鸣。但伤者有限,枪击还在继续。
凯恩的声音也加入进来,“他妈的,给我杀!一个不留,给我杀!”带着无尽的怨恨与愤怒。
枪声更甚。
岸上,雾下,凯恩站起身,他举枪,瞄准无人机。
无人机兜了一圈,又转身回旋。
无人机投下炸弹的瞬间,凯恩开枪射击。子弹命中炸弹。炸弹粉碎,无人机爆裂。无人机化作一团火光,然后摇晃着身躯,落入大海。
枪声停止,欢呼声一片。
“把那个小崽子给我抓过来!老子要亲自弄死他!掷弹筒!掷弹筒!”
凯恩将枪抛出,某个混蛋接住。另一个混蛋递出掷弹筒,他瞄准了小船。
玛莎再次大哭。
“快走……”阿德说。
费赛尔咬了咬牙,狠狠将桨捣进海里。
枪声袭来,榴弹声袭来,海浪掀起帷幕。很多很多的人冲向了屋子,阿德不忍再看。
活下去。
他咬紧牙关,忍住热辣的眼泪,拼命举灯。
活下去。
不要对不起别人的牺牲。
活下去。
可灯,却在正在熄灭。
“阿德,再举高一些……再举高一些,我看不清了,我看不清了……”
榴弹爆裂,冰冷的海水溅了他一身。油灯发出最后一抹光亮,归于虚无。
结束了……
“阿德,阿德!再举……”
费赛尔回头,看到了已经没用的灯。他眼里的希望被击碎。
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阿德连握住灯的力气都没有了。灯落。黑暗覆盖一切。他只听到它落水的声音。
耳边再次出现榴弹的呼啸声。
他闭上眼。
结束了……这次,真的结束了……
忽然一声鲸鸣。声音之大,仿佛能远播千里。
“天!这是什么?!”费赛尔惊讶道。
阿德睁开眼。他看到了一条腾飞在空中的鹞鱼。
它那半透明的躯体像一块被风吹胀的帆,内部的血管状管道脉动着蓝白色的光。它无声地掠过船顶,阴影瞬间覆盖整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