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具零碎、一具全尸摆在面前，医生在那边又是比对又是检测，仿佛面对的不是尸体，而是被拆得乱七八糟的人偶玩具。
消毒水的味道顺着口罩往里钻，但他总是感觉自己还是能闻到腐烂的气味，而且，他还觉得那些僵硬的、青色的、如同冻肉般的尸块自带某种病毒，可以轻易击溃自己的健康防线。他真的太想离开了。
看着看着，他就不敢再看。他把注意力放在了‘凶器’上。一把短柄消防斧，干涸的血迹涂满红红的刀背，刀刃上的缺口很多，好像一把锯子。
“这东西，就不是风暴拿过来的。”霍拉德说，“按照风暴的说法，他执行完任务就回到了客舱，然后是洗漱、睡觉，接着发生命案。就算他说了谎，那时间上也不契合：d外部两侧走廊的消防柜我也专门去看过——柜门连被打开的痕迹都没有，那他只能去别的层拿。但这又不对了——明明本层就有可以杀人的利器，他何必跑到远处去拿？不嫌麻烦吗？再退一步讲，他不是激情杀人，而是早有预谋，那为何不挑个更趁手的家伙？匕首、枪一类的，他不是随便藏么？何必弄这么一把又重又笨的武器？德拉帕特先生，莱内森先生，你们觉得呢？”
医生叫莱内森，姓开普赛。自称是处女号主人、十大贵族之一的开普赛的儿子。德拉帕特不知真假，但观其行、听其言，确实处处流露着贵族的做派，且为人谦和友善，又有礼貌又善于倾听，所以他还是信了几分。
“凶器也绝不可能是一个。”莱内森走到那具完整尸体前，“这个不是被砍死的，而是——被活生生打死的，还用到了某种工具……”他转身，用镊子，从旁边的托盘中夹出一块沾满血的玻璃残渣，“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某种老式头戴矿灯。”
“矿灯？”霍拉德走过去，观察起玻璃渣。
“而且，这个人的身份也不对，”莱内森继续道，“骷髅说这个人叫……罗宾·弗里曼，对吧？”
霍拉德与德拉帕特点点头。
“可罗宾·弗里曼是个胖子，而这个……则是个瘦子，而且还是个瘾君子……经过检测，他体内的d系列残留已经到了严重超标的程度，而是是纯度极高的‘上品’……”
霍拉德眉头一皱。
“还有一点……有点突破我的认知范围了……”
霍拉德追问，“先生指的是哪方面？”
“我目前提取出的剂量是……一点八克……这还仅仅是残留……”
霍拉德大为震惊道，“什么？”
“大人应该也知道，高纯度d系列，普通人只要静脉注射零点三克以上，就会出现呼吸抑制的现象，零点五克，心脏直接停……可这位……一点八克……按常理来说，他应该早就死了，可经过检测……他却是被活活打死的……他的脸，应该是被矿灯打碎的。”
德拉帕特说，“他应该就是血猫，那个风暴口中……骷髅派来的杀手。”
“那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风暴确实没撒谎。”莱内森下了论断，他看向霍拉德，“一切也都合情合理了——血猫来杀人，杀了两个；风暴反击，将其反杀。”莱内森吁口气，“咱们算是完工了？”
“链条是清楚了，但还需要一些证据、证人佐证。”霍拉德看看尸体，“指纹都收集了吧？”
“收集了。不过，应该没多大用处……罗宾·弗里曼的资料只有一张照片，无法与此人的指纹进行比对。”
“有，总比没有强。”霍拉德摇摇头，哀叹一声道，“不怕别的，就怕后天的庭审，他又死不承认。”说罢，他露出怜悯的表情，看看德拉帕特。
将自己的命与一个流氓的命绑定，是德拉帕特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当时的自己一定疯了，居然敢接下这桩案子。服个软，说句骷髅大哥你赢了不就行了？何必去装英雄呢？
啊……想起来了……是因为对方侮辱了自己的人格，是因为对方触碰了自己的底线，是因为对方那种根本不把法律放在眼里的态度……对方成功激怒了他，他也成功陷入了对方设计好的陷阱。
但世上哪有后悔药可吃？所以这个英雄，他又必须装下去——哪管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于是，他硬着头皮道，“最差的结果，不过是个死而已……更何况他还答应我们了，会完全按照岛内的规则来……那么多人看着呢，我就不相信他真的敢出尔反尔……”
他虽然这样安慰自己，可他也知道真相——对方出尔反尔的次数，已经比手指脚趾加起来的数量都要多了。
“我会尽力。”霍拉德说。
“算我一个。”莱内森说。
“谢谢……”德拉帕特回应。
尸检结束，三人带着‘证据’，走出冷藏舱。又在小白的看管下，走出处女号。
此时夕阳照晚，折叠的光线在云层中扩散，看起来就像一面巨大的纸扇。整片天都是橘红色的，连海也被染上了橙色。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粼粼的波光在海面上留下一条金黄的脉络，远处的灯塔陷入沉寂，看不清它的模样，仿佛一团模糊的倒影。
有一群穿黑袍子的人正跪在海边祷告，口中念念有词，虔诚无比，面对的是天照岛的方向。
“他们信什么的？”德拉帕特无心问道。
“据说是源先生。”莱内森回答。
“源先生？”
莱内森点点头，“湮灭派。以源先生的灵魂为尊。觉得世界的坠落是因为人的私欲。他们的终极理想是人与人的思想、心智可以完全相通、完全融合。”
德拉帕特没听过这个教派。他摇摇头，“还真没听说过。思想、心智如何完全融合？这可有点太扯了……”
“是个非法教派，三十年前就被岛办公厅取消了。大人应该知道。”
霍拉德点点头，“是被度卡因大人取消的。因为他们太偏激，做的事又太过邪门……最好离他们远点，你要是敢当面拒绝他们，他们有可能会杀了你。”
德拉帕特不禁一怔，美景带来的短暂安宁也被彻底打碎——这里，还真是人才备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