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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的事,李丽质没再问。那只木鸟依旧立在窗台,她也当没看见那晚眼底掠过的金芒。

日子照旧过。墨染尘继续他懒散的掌柜生活,上午开张,下午不是窝在后院晒太阳刻木头,就是溜达去东西两市淘些稀奇古怪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回来。他最近迷上了收集各种石头,圆的扁的,青的白的,在墙角堆了一小撮,说是要挑出最趁手的,磨一套棋子。

李丽质也渐渐把那份不安压回心底。吴伯还是每日来,玄明道长没再出现,那青衫客更是音讯全无。长安城的秋天,一天凉过一天,日子平静得仿佛能一直这么过到老。

打破这平静的,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是个深夜,梆子刚敲过三更。秋雨又毫无征兆地来了,不大,但淅淅沥沥,冷得很。

敲门声就在这雨声里突兀地响起,不重,但很急,一下接一下,敲在人心上似的。

墨染尘几乎在第二声响起时就睁开了眼,眸子里一片清明,哪有半点睡意。他按住要起身的李丽质,自己披衣下床。

“谁?”他走到堂屋门后,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门外沉默了一瞬,一个沙哑得厉害、气若游丝的声音挤了进来,被雨声扯得破碎:“墨……墨先生……救……救命……”

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但透着油尽灯枯的绝望。

墨染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回头,对跟出来的李丽质摇了摇头,示意她别靠近,然后缓缓拉开了门栓。

门开了一条缝,湿冷的雨气扑面而入。

门外檐下,蜷缩着一个身影。衣衫褴褛,浸透了雨水,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子上,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嘴唇冻得发紫。是个很年轻的女子,看模样不过十六七岁,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用破旧襁褓裹着的婴儿。婴儿悄无声息,不知是睡了,还是……

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极大,却空洞得吓人,只有深处一点微弱的光,死死盯着墨染尘,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墨先生……他们说……只有您……只有您这儿……”她牙齿打颤,话不成句,挣扎着想往里爬,力气却已耗尽。

李丽质看得心头一紧,再顾不得墨染尘的示意,快步上前,想将人扶进来。

“别碰她!”墨染尘的声音陡然一沉,罕见地带上了不容置疑的严厉。

李丽质手停在半空。

墨染尘没看她,目光紧紧锁在那女子身上,尤其是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那苍白的皮肤下,隐隐能看到几缕极淡的、青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正在缓慢生长的藤蔓根系,诡异地微微蠕动着。

“你从哪儿来?”墨染尘问,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雨幕的冷意。

女子浑身一颤,抱着婴儿的手臂收得更紧,眼里涌出泪,混着雨水流下:“南……南边……山里……逃出来的……它们……它们在追……吃人……吃地气……村子……村子没了……”她语无伦次,恐惧让她几乎痉挛。

南边山里?李丽质想起之前那“共鸣”感隐约指向的远方。她看向墨染尘。

墨染尘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深了些。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只准待在门厅这块砖地,一步不准往里。”

女子如蒙大赦,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着婴儿滚进门内,瘫在冰凉的地砖上,瑟瑟发抖。

李丽质赶紧去拿干燥的布巾和热水,却被墨染尘一个眼神止住。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三枚磨得光滑的白色石子——正是他近日淘来的那些“棋子”中的几枚——手腕一抖,石子滴溜溜飞出,落在女子周围三尺远的地上,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

石子落定,女子身下的地面似乎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涟漪被阻隔在外。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说得清楚,或许有救;说不清楚,”墨染尘声音平淡,“天亮自己离开。”

女子仿佛被那石子圈住,颤抖略微减轻。她死死抱着怀里的婴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

她自称叫阿萝,来自长安以南数百里外的深山,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一个月前,村后的老坟山忽然塌了一角,露出个黑黝黝的洞。起初没人在意,直到村口的古井一夜之间干涸,接着是溪流。然后,村里开始丢牲口,不是被咬死拖走,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肉精气,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再后来,轮到人。

“那东西……看不见样子……”阿萝瞳孔放大,满是恐惧,“有时候是一团黑气,有时候……像是地影子活了,从墙角、从床底爬出来……缠上人,勒进肉里……吸……人被吸干了,身上就会长出那种黑色的纹路,像树根……然后……然后就变成干尸,风一吹就碎……”

她撩起自己湿透的裤腿。小腿上,那青黑色的纹路更加清晰,已经蔓延到了膝盖,纹路微微凸起,冰凉坚硬,确实不像活人肌肤。

“村里有老人说,是挖塌了山,惊动了底下埋着的‘古代’……大家想逃,可出山的路,走到一半就绕回原地,像鬼打墙……”阿萝眼泪直流,“我爹娘……为了让我和弟弟逃出来……他们……”她说不下去了,只把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弟弟……弟弟还没事,他没被碰到……可我……我觉得好冷……身体里像有东西在钻……”

李丽质听得脊背发凉。她看向墨染尘,却发现他正盯着阿萝怀里的襁褓,眼神有些奇怪。

“把你弟弟,给我看看。”墨染尘忽然道。

阿萝猛地一颤,把襁褓死死护住:“不……不行……弟弟睡着了……”

“给我看。”墨染尘语气加重,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阿萝挣扎着,眼神涣散,最终还是哆哆嗦嗦,将襁褓往前递了递。

墨染尘没接,只是隔着一步远,俯身看去。襁褓破旧,边角露出婴儿一小片侧脸,肤色是正常的红润,小嘴微微张着,似乎睡得正熟。

但墨染尘的目光,却落在婴儿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里,靠近心口的位置,皮肤下,隐约有一个极淡的、指甲盖大小的印记。颜色是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浅褐,形状……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又像某个极其古拙的符号。

李丽质也看到了,心头莫名一跳。

墨染尘直起身,沉默了片刻。雨声敲打着屋檐,更显门厅寂静。

“你弟弟,多大?”他问。

“刚……刚满百日。”阿萝讷讷道。

“百日……”墨染尘重复了一遍,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只木鸟。木鸟静立着,黑眼睛在昏暗里看不真切。

“墨先生,求求您,救救我弟弟……我……我怎么样都行……”阿萝又开始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砖地上,咚咚作响。

墨染尘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李丽质看不懂的疲惫和……了然。

“你身上的‘根’,已经种深了。我只能暂时帮你封住,让它长得慢些。能不能撑到找到解法,看你自己造化。”他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某种暗绿色的、气味清凉刺鼻的膏泥。

他用木片挑了些膏泥,凌空画了个简单的符纹,那膏泥竟微微发光。他隔空一点,膏泥化作一道绿光,没入阿萝眉心。

阿萝浑身一震,脸上痛苦的神色稍缓,皮肤下那些纹路的蠕动似乎也停滞了。

“至于你弟弟……”墨染尘看着那襁褓,顿了顿,“他暂时无碍。留在我这儿一晚,明日天亮,自有去处。”

阿萝猛地抬头,眼里先是惊喜,随即又变成惶惑:“去处?先生……您要送走他?送去哪儿?我……我不能离开弟弟……”

“由不得你。”墨染尘语气转冷,“你留在这里,只会把追你的东西引来。想让你弟弟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阿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墨染尘毫无波澜的目光下瑟缩了,最终只是流泪点头,将怀里的襁褓无比珍重地、颤抖着递向李丽质。

李丽质下意识接过。襁褓很轻,里面的婴儿温热柔软,睡得无知无觉。她低头看着那心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鸟形印记,又抬头看墨染尘。

墨染尘已经转身,对着墙角那堆他收集的石头,若有所思。

“今夜你就待在这个圈里,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准出声,不准出来。”他对阿萝说完,又看向李丽质,“你带……这孩子去里间歇息。无论外面有何动静,别出来。”

“染尘……”李丽质抱着婴儿,感到那小小的重量仿佛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墨染尘走到她面前,伸手,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一丝碎发,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听话。只是……又一个麻烦找上门了而已。天亮就好。”

他的手指有些凉。

李丽质抱着婴儿,一步步走回里间。关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墨染尘背对着她,站在门厅中央,身姿挺拔。窗外风雨凄迷,他的背影落在砖地上,被拉得很长。窗台上,那只木鸟安静地对着黑夜,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阿萝蜷缩在石子圈出的三角里,把自己抱成一团,无声地颤抖。

怀里的婴儿,忽然动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咂嘴声,依旧睡得香甜。

李丽质关上门,将风雨和门厅里凝固般的气氛隔开。她靠着门板,听着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又低头看看臂弯里浑然不知外界风雨的婴儿。

南边山里吃人吸地气的怪物?婴儿心口的奇异印记?墨染尘那句“天亮自有去处”?

她知道,今夜,注定无眠了。

而墨染尘口中“只是又一个麻烦”,恐怕远比他轻描淡写的,要严重得多。

雨,还在下。长安深秋的夜,漫长而潮湿,仿佛要将所有秘密都浸透、掩埋。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惊动,便再也掩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