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弱,化作檐角断断续续的滴答声。里间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李丽质将婴儿放在床榻内侧,自己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拍着襁褓。孩子睡得很沉,小脸恬静,全然不知自己刚经历了一场亡命奔逃,更不知心口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意味着什么。
那印记……李丽质忍不住又俯身细看。浅褐色,线条极其简洁古拙,像是用最原始的骨针蘸了矿物颜料点上去的,又像是天生从皮肤里长出来的。收拢的翅膀,微微昂起的头,确实像一只鸟,但形态抽象,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原始的“意”,而非具体的形。多看几眼,竟觉得那简单的线条隐隐在流动,仿佛活物在呼吸。
她猛地直起身,移开视线,心头有些发毛。这不是普通的胎记。
外间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墨染尘没说怎么安置阿萝,也没说如何应对可能追来的“东西”。这种沉默,比任何动静都更让人不安。李丽质侧耳倾听,只有雨滴声,和阿萝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啜泣。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灯花爆了一下。
忽然,怀里的婴儿毫无征兆地扭动了一下,眉头蹙起,似乎要醒。李丽质连忙轻轻摇晃手臂。就在这时,她感觉臂弯微微一热。
不是婴儿体温的暖,而是另一种……温润的、仿佛玉石般的暖意,正从婴儿心口那印记处隐隐透出。
几乎同时,外间窗台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嗒”。
像是硬物轻轻磕碰木头的声响。
是那只木鸟?
李丽质屏住呼吸。外间依旧寂静。但那声“嗒”响过后,臂弯里婴儿的扭动停止了,眉头舒展,重新沉入深睡。那奇异的暖意也缓缓消退。
她在与什么呼应?李丽质脑海中划过这个念头,心跳不由得加快。墨染尘雕刻那木鸟时,是否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么一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长乐,是我。”墨染尘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李丽质连忙起身开门。
墨染尘站在门外,衣衫整齐,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有些微血丝。他先看了一眼床上的婴儿,目光在他心口停留一瞬,才转向李丽质。
“她呢?”李丽质小声问。
“在圈里睡着了。用了点安神的药粉,能让她安稳几个时辰。”墨染尘走进来,掩上门,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水喝下,“那‘地影根’已经侵染心脉,我暂时封住,但顶多能撑三天。三天后,要么找到解法拔除,要么……”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那这孩子……”
墨染尘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天一亮,会有人来接他。”
“谁?”
墨染尘抬眼,看向她,缓缓吐出三个字:“青霞观。”
李丽质一怔。玄明道长?
“这孩子的印记,如果我没认错,是‘羽契’。”墨染尘的声音低沉下去,像在叙述某种古老的秘辛,“不是胎记,是古老的‘约定’或者‘标记’的残留。通常只会出现在某些特定血脉、或者与特定存在有过深契的后裔身上。南边深山……那里在很久以前,确实有一些信奉古老图腾、与自然灵物共生的遗族。”
“这印记……和你的木鸟,还有你收集的那些飞禽记载,有关系吗?”李丽质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
墨染尘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窗外天色依旧沉黑,雨已近乎停了。“有关系。我在找的,或者说,我在试图理解的,就是这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碎片’。图腾、印记、传说、地脉异动……还有,”他顿了顿,“某些被埋葬的‘概念’。”
他回过头,昏黄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有些朦胧:“阿萝村里出现的东西,靠吞噬生灵和地气生长,形态如影如根……这让我想起一些很不好的记载。如果真是那种东西被惊动了,绝不止一个村子遭殃。它们会像瘟疫一样沿着地脉扩散,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那朝廷,还有那些修行门派……”
“他们会知道,但反应需要时间。而且,有些东西,不是人多或者法力高就能轻易解决的。”墨染尘走回桌边,手指蘸了点杯中残余的凉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圈,又在圈外点了几个点。“它们就像阴影里的蛀虫,等你看见梁柱被蛀空,往往已经晚了。”
“所以你让青霞观来接这孩子,是因为这‘羽契’印记?他们知道怎么应对?”
“青霞观传承古老,对这类上古遗事、地脉异变的了解,比许多显赫大派更深。这孩子身负‘羽契’,出现在地气异变之地,未必是巧合。送去那里,或许能保他平安,或许……能从他身上找到一丝线索。”墨染尘揉了揉眉心,“我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些。更深的水,现在还不能蹚。”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无力感,虽然很淡,但李丽质察觉到了。他不是全知全能,他也有他的顾忌和界限。
“那你会有危险吗?”李丽质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微凉。
墨染尘反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笑了笑:“暂时不会。我不过是个开书铺的,写了点犯忌讳的故事,捡了个麻烦的孩子,转手交给专业的道观。合情合理。”他顿了顿,眼神微凝,“不过,今晚之后,盯着这里的眼睛,可能会更多,也更‘深’。你得有心理准备。”
李丽质点点头。她早就有准备了,从他写下“神墓”二字开始。
“那天亮之后,我们……”
“照常开门,卖书,喝茶,听雨。”墨染尘恢复了几分平日懒散的语气,“哦,对了,明天吴伯来,记得把前几日他问起的那本《地舆杂考》寻出来,就说我找到了。”
李丽质明白,这是要给那位“邻居”递消息了。关于南边山里的异变,关于这个孩子,关于青霞观的介入。用一种看似日常的方式。
后半夜再无他事。墨染尘和李丽质轮流守着婴儿,也留意着外间的动静。阿萝在药力下沉睡,偶尔会惊悸般抽搐一下。窗外的木鸟始终安静。
天快亮时,最黑暗的那一刻,婴儿忽然在睡梦中咧开没牙的小嘴,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纯净无比,仿佛梦见了最温暖的阳光。
李丽质看着他心口那已然毫无异状的淡色印记,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孩子,他的命运从出生起,就与那些古老的、危险的东西纠缠在了一起。送往青霞观,是庇护,还是另一种卷入?
晨光熹微,雨彻底停了,天空泛着鱼肚白。长安城在潮湿中苏醒,坊间开始响起人声。
书苑门被轻轻叩响,节奏舒缓,三长两短。
墨染尘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人。前面正是玄明道长,依旧道袍素净,面容宁静。她身后跟着一个沉默的中年道姑,提着个轻便的竹篮。
“福生无量天尊。墨先生,李夫人,叨扰了。”玄明道长稽首。
“道长来得早。”墨染尘侧身让她们进来,目光与玄明道长一触即分。
玄明道长看了一眼门厅石子圈内沉睡的阿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她径直走向里间,看到床上的婴儿时,目光凝住了。她走近,细细端详那心口的印记,伸出手指,悬在印记上方寸许,并未触碰。片刻,她收回手,转向墨染尘,深深一礼。
“多谢先生保全此子,传递消息。此间因果,青霞观接下了。”
“道长言重。孩子无辜,能得贵观庇护,是他的造化。至于那南边之事……”墨染尘意有所指。
玄明道长神色肃然:“观中已有察觉,已派人前往查探。若有确切消息,会告知先生。”她从道姑手中接过竹篮,里面铺着柔软温暖的棉褥,小心地将婴儿抱起,放入篮中。婴儿在转移中只是嘟囔了一声,并未醒来。
“他姐姐……”李丽质忍不住开口。
玄明道长看了一眼阿萝,眼中掠过一丝怜悯:“这位女施主身上异气已深,恐难久留尘世。贫道会带她回观,尽力施为,若……也好让她与弟弟有片刻相聚。此后,这孩子便由观中抚养,与尘缘暂断。”
李丽质心中黯然,知道这或许已是最好的安排。
玄明道长不再多言,提着竹篮,示意道姑扶起仍在昏睡的阿萝,向墨染尘和李丽质再次稽首,转身离去。她们的脚步很轻,很快消失在晨雾初起的坊街尽头。
书苑门关上,隔绝了外界。
墨染尘走到窗边,拿起那只木鸟。经过一夜,木鸟身上似乎多了一层润泽的光,黑眼睛依旧沉静。
“青霞观……能应付吗?”李丽质问。
“他们是专业的。至少比我们专业。”墨染尘将木鸟放回原处,“现在,我们要做的,是等。”
“等什么?”
“等南边的消息,等各方的反应,等……”他看向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缓缓道,“等这场因几页废稿、一块石板和一个孩子印记掀起的风波,最后会汇聚成什么样的浪。”
他走回柜台后,像往常一样开始擦拭桌面,整理账本,仿佛刚才送走的不是一个身负古老印记、可能关联着地脉灾变的婴儿,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访客。
长安城的白昼来临,市井喧嚣照常升起,淹没了长乐书苑这一夜的波澜。
但李丽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墨染尘的棋局上,又落下了一颗子。这颗子连着南方的灾变,连着古老的“羽契”,也连着那些一直注视着这里的目光。
而他们,就在这棋局中央。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走得格外小心。
她走到墨染尘身边,拿起一块抹布,默默地帮他擦拭另一边柜台。
墨染尘抬眼,对她笑了笑。
阳光终于穿过云层,照进书苑,驱散了最后一缕夜的潮气。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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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停止推荐的小说竟然还有人看,我是没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