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被接走后的第三天,长安城晴空万里,秋阳高照。
西市口那株百年老槐树下,几个闲汉正唾沫横飞地说着新鲜传闻。
“……千真万确!我表舅家的远亲就在金州府衙当差,说是南边山里好几个县都遭了瘟!不是人瘟,是地瘟!庄稼一夜之间全枯了,井水打上来全是黑泥,还有那地皮,一踩一个窟窿,往外冒黑烟,沾着就烂脚!”一个黑脸汉子说得绘声绘色。
“扯吧,地还能生瘟?”旁人嗤笑。
“你懂个屁!”黑脸汉子急眼,“知道钦天监的车马昨儿半夜出城往南去了不?知道城隍庙的老道士这几天闭门谢客,香火都不收了吗?还有,听说连终南山里那些平日影儿都见不着的老神仙,都有人看见剑光往南边飞了!”
“这么邪乎?难不成真有妖孽作祟?”
“谁知道呢……不过啊,还有件更邪乎的。”黑脸汉子压低声音,“金州那边逃难来的人偷偷传,说发瘟前,有人看见南边天尽头,晚上有金光乱闪,影影绰绰的,像是……像是有座顶天立地的宫殿虚影子,在云里晃了一下!还有人说听见了鼓声,闷雷似的,震得人心慌!”
“宫殿影子?那不成海市蜃楼了?”
“海市蜃楼能让人听见鼓声?能招来地瘟?”黑脸汉子神秘兮兮,“有上年纪的老人偷偷嘀咕,说那模样……像古书里提过的,上古天帝的宫阙!”
众人一时噤声,面面相觑,只觉得秋日阳光照在身上,也没那么暖和了。
这些市井流言,随风飘进了长乐坊,飘进了长乐书苑半开的窗扉。
墨染尘正对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棋盘是他新磨出来的,石子为子,听着窗外隐约飘来的议论声,他拈起一颗黑色石子,轻轻落在“天元”位。
“帝影……鼓声……”他低语,眼中没了平日闲散,掠过一丝极沉凝的锐色,“连这都被引动了?看来不是寻常地孽,是劫浊上涌,触碰了极深层的‘记忆’。”
他起身,走到书架最深处,抽出一卷用兽皮包裹、边缘焦枯仿佛被火燎过的残破骨片。骨片非金非玉,触手冰凉沉重,上面刻着并非文字的扭曲纹路,只是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这是他多年前一次极其偶然的“机缘”所得,一直未能完全解读。
他指尖拂过骨片边缘一道深深的灼痕,那痕迹的形状,竟与西市买来的黑石板边缘有些微相似。骨片上,有几个纹路相对清晰的“符号”,其中有一个,正是一只昂首向天、欲振翅而飞的鸟形,与婴儿心口的“羽契”印记,有七八分神似!
而鸟形符号的下方,刻着一片模糊的、仿佛宫殿群落的轮廓,旁边是无数细小的、代表“崩解”与“坠落”的纹路。
“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帝阙影逝,鼓绝钟残……”墨染尘念出骨片上仅能辨识的零星几个古语短句,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巫妖劫灭,天庭初立之前的旧事……难道当年坠落的不周山下,除了共工之怒,还埋着别的‘东西’?这次南边的动静,会把它‘惊醒’吗?”
他脑海中浮现《神墓》开篇那些随手写下的名字——战无极、凯撒、路西法……当时只觉是异世传奇,现在想来,那些名号承载的“神魔陨落”概念,与这骨片上记载的“帝阙影逝”,何其相似?都是某种至高的存在,于辉煌巅峰时,骤然崩塌、埋葬。
书写,果然是最大的“因”。
他将骨片小心收起,目光落回棋盘。棋局上,黑子占据天元后,隐隐对四方白子形成压制,但白子看似散乱,却遥相呼应,暗藏反扑之势。
“还不够……”他喃喃道,“光是南边地动,帝影偶现,还不足以让那些真正古老的存在彻底睁眼。需要更明确的‘信号’,一个他们无法忽视的‘坐标’。”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窗台。
那只木鸟静立着,黑眼睛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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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傍晚,吴伯来得比平时晚了些。他依旧取了《南华经》,却没立刻坐下,而是走到柜台前,将经书放下。
“墨先生,”他声音有些沙哑,“南边的消息,确认了。不是一村一县,是沿着苍梧山支脉,地气大规模枯竭异变,浊气上涌,已现‘蚀地’之象。钦天监初步推断,是有极古老的‘地瘴’或‘墓气’泄露,但规模远超记载。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地动深处,确实有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古老威压波动被捕捉到,与传说中的某些气息,有相似之处。朝廷已密令附近州府戒严,并派遣修士和军中精锐前往封锁,但效果甚微。那‘东西’……似乎无形无质,常规手段难伤。”
“青霞观那边呢?”墨染尘问。
“玄明道长一行已抵达边缘,传回消息说,地脉浊气中混杂着极其稀薄但位格极高的‘金焰余烬’与‘太阳真火’残渣,还有……某种悲怆的意志碎片。她们正在尝试以古法净化,但进展缓慢。另外,”吴伯看了墨染尘一眼,“那个孩子,在接近地脉异变区域时,心口印记曾自发微光,与地脉深处某种频率产生过短暂共鸣。观中长老初步判断,那‘羽契’很可能与上古妖庭某支重要羽族血脉有关,甚至……可能牵连到那位已陨落的帝君。”
妖庭!帝君!
旁边的李丽质心头剧震。她虽对洪荒秘辛知之不多,但也知道上古妖庭统御洪荒星空的辉煌与最终陨落的惨烈。难道那婴儿的印记,竟与那位传说中的妖族天帝——帝俊有关?
墨染尘神色不变,似乎并不意外。“果然牵扯到那里去了。帝俊陨落于巫妖量劫,太阳星宫崩塌,钟鼓绝响……其残留的‘影’与‘念’,经过无数元会消磨,本该彻底散于天地,或归于沉寂。如今被引动,要么是巧合触动了某处埋藏极深的遗藏或残阵,要么……”他目光深邃,“就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主动收集、呼唤这些残留的‘帝影’与‘劫气’。”
吴伯脸色凝重:“先生之意是,此次地变,可能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或某种古老存在的复苏前兆?”
“都有可能。”墨染尘手指敲了敲柜台,“不过,无论是哪种,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单纯封锁、净化,治标不治本。需要找到源头,或者,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的‘提醒’。”
“先生的‘提醒’是?”吴伯问。
墨染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吴伯,你说,如果现在,长安城里,突然出现一点与那南方帝影同源,却更加清晰、更加‘新鲜’的气息波动,会怎样?”
吴伯瞳孔骤缩:“先生!此举太过危险!无异于引火焚身!各方势力眼下目光聚焦南边,长安尚算平静,若在此地主动显露关联,您和书苑立成众矢之的!届时来的,恐怕就不止是‘说客’和‘邻居’了!”
“平静?”墨染尘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从我在稿纸上写下‘神墓’二字,从我在西市买回那块石板,从那个孩子被送到门口……这书苑,又何尝真正平静过?棋局早已铺开,我只是个不小心落子,又暂时被迷雾遮住的棋子。但现在,迷雾正在散开,与其等别人把我看清,不如我自己,先点亮一盏灯。”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些‘概念’,不是他们想忽视就能忽视的。有些‘旧事’,也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
“先生打算怎么做?”
墨染尘转身,从书架底层,取出了那叠“早已处理掉”的《神墓》残稿。稿纸微微泛黄,上面“神墓”二字依旧刺眼。
“继续写。”他平静道,“不过这次,不写异世传奇。就写洪荒旧事,写不周山倒,写天河倾泻,写……帝陨钟悲,万灵同泣。”
吴伯倒吸一口凉气,深深看了墨染尘一眼,最终长叹一声,拱手:“老朽明白了。先生既已决定,老朽会尽力周旋,至少……让该知道的人,先有个准备。”他顿了顿,补充道,“青霞观玄明道长有言,若先生有所行动,观中可在外围策应,至少保书苑和李夫人无虞。”
“多谢。”墨染尘颔首。
吴伯不再多言,拿起《南华经》,却未阅读,只是静静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去,背影似乎沉重了几分。
李丽质一直听着,此刻才走到墨染尘身边,握住他微凉的手,眼中虽有忧色,却无惧意:“你要写的,是不是……很危险?”
“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危险。”墨染尘坦诚道,“这是在主动揭开一层裹了无数元会的疮疤。会疼,会流血,会惊醒很多装睡的存在。但也能让暗处的筹谋暴露在光下,让那些以为可以随意拨弄棋子的人,看清楚棋盘上到底有多少他们无法掌控的变数。”
他反握住李丽质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长乐,这次可能真的没有退路了。你……”
“我就在这儿。”李丽质打断他,语气平静,“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这书苑是我们的家。你要写,我便帮你研墨铺纸。你要战,我便与你同守这门庭。”
墨染尘凝视着她,眼中最后一丝犹疑散去,化作一片深沉的暖意和决绝。“好。”
是夜,长乐书苑没有点灯。
墨染尘坐在书桌前,面前是《神墓》残稿和新铺的宣纸。李丽质在一旁,默默研墨,墨香在黑暗中弥漫。
墨染尘闭目良久,仿佛在回溯无穷时光,捕捉那湮没在量劫尘埃中的碎片。当他睁眼时,眸中似有星河幻灭,洪荒开辟的景象一闪而逝。
他提笔,蘸饱浓墨,在新纸的开头,重重写下四个大字,笔力千钧,仿佛承载着万古山岳之重:
“洪荒·帝陨”
笔落,惊风起。
并非错觉。书苑之内,无风自动。窗棂轻颤,书架上的书页无风翻动,哗啦作响。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悲怆、威严而又破碎的古老气息,以那四个字为中心,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骤然荡开!
这气息微弱至极,凡人不可察,但所有修为到了一定境界、灵觉敏锐的存在,无论身在长安何处,无论正在做什么,都在这一刹那,心头猛地一悸,仿佛被无形的巨锤敲击了神魂!
钦天监最高处的观星台上,正在推演南边地变的监正猛地抬头,望向长乐坊方向,脸色骤变:“这是……帝威残念?怎么可能在长安城中出现?!”
皇宫深处,某座静谧殿宇内,一双仿佛蕴含日月的眼眸缓缓睁开,闪过一丝惊疑。
终南山云雾中,数道沉眠的神念被惊动。
城外青霞观,正在打坐的玄明道长豁然起身,看向长安城方向,面色凝重:“墨先生,你终于……落子了。”
而长乐书苑内,那气息只爆发了一瞬,便被墨染尘早有准备地以自身力量强行约束、压缩,紧紧收束在书桌方圆三尺之内,不再外泄。但方才那一下“闪光”,已经足够。
墨染尘脸色微微发白,额头渗出细汗。主动牵引、显化如此高层次的概念气息,即使只是一丝皮毛,对他也是极大的负担。
他深吸一口气,不顾手腕微颤,继续运笔,在那“洪荒·帝陨”四字之下,以灌注了意念与残留气息的笔触,写下第一行小字: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天命反侧,何罚何佑?齐桓九会,卒然身弑……妖帝既陨,钟鼓喑哑;星宫坠尘,万古同嗟……”
字字如刻,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铭刻在某种更深的“层面”。
随着他的书写,桌面上那被约束的“帝陨”气息,渐渐不再狂躁,而是顺着他的笔意,缓缓流淌、沉淀,与文字结合,使那普通的宣纸,都开始泛起一种淡淡的、仿佛承载了岁月尘埃的暗金色泽。
李丽质在一旁,屏息凝神,她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弥漫的那种令人灵魂战栗又忍不住想要膜拜的悲怆威严。她看着墨染尘专注而坚毅的侧脸,知道他正在踏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危险领域,也是……真正的洪荒大幕。
书苑外,长安秋夜依旧静谧。
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已从四面八方,聚焦于这间看似平凡的书苑。
墨染尘的笔,继续移动。
洪荒的棋局,因他这主动落下的一子,骤然加速。南方的地变,婴儿的羽契,古老的帝影,与这书苑中正在书写的“帝陨”篇章,冥冥之中,开始产生谁也难以预料的勾连与共鸣。
真正的风暴,正在墨迹中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