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帝既陨,钟鼓喑哑……”
最后一点墨迹在暗金色的纸面上凝定,那股被强行约束的悲怆帝威,也随之彻底沉入字里行间,仿佛从未出现。墨染尘搁下笔,指尖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力竭。短短百十字,却像是搬运了十万大山。
窗外,长安的夜寂静得诡异。连秋虫都噤了声。
但墨染尘和李丽质都清晰地“听”到了——那是无数道目光刺破黑暗,凝聚于此的“声音”;是灵力、神念、乃至更晦涩力量在长乐坊上空无声碰撞、交织、试探形成的“压力场”。书苑,已成漩涡之眼。
“来了。”墨染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慑人。
话音未落,坊街石板路上传来了整齐、沉重、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可闻的脚步声。不是一队,是至少三队人马,从不同方向,以书苑为中心,快速而有序地封锁了所有巷口。紧接着,更近处,是甲叶摩擦的细响和兵器出鞘半寸的金属低吟。
门,被敲响了。这一次,不是请求,是宣告。
“钦天监办案,开门!”门外传来一个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穿透门板。
李丽质心脏一紧,看向墨染尘。墨染尘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将刚刚写就的“洪荒·帝陨”稿纸迅速卷入一个普通的空白书卷中,随手放在那堆他日常练字的手稿最上面,动作自然流畅。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门后,拉开了门栓。
门外,火把将雨后的湿漉街道照得通明。数十名全身覆盖着黑色玄甲、面甲遮脸的军士沉默肃立,他们手中的制式长刀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刀身隐约有细密的符文流转——这是能有效针对阴魂、浊气乃至部分低阶修行者的“破邪刃”。为首一人未着甲,身穿暗紫色官袍,面容瘦削冷峻,正是方才喊话之人,目光如鹰隼,第一时间锁定了墨染尘。
“墨染尘?”紫袍官员开口,声音平板。
“正是草民。”墨染尘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吾乃钦天监司辰郎,秦肃。”官员亮出一块黑沉木牌,上刻星图与“钦天”二字,一股淡淡的官方威压随之散开,“据察,长乐坊内有异常灵压波动,疑似上古禁忌气息显现,扰乱长安气运,按律需彻查。请你及家眷配合,莫要自误。”
他的目光越过墨染尘肩头,扫向屋内,尤其在书桌和书架方向停留片刻。
“大人明鉴,”墨染尘侧身让开,“小店乃正经书铺,小民亦是守法之人,何来禁忌气息?方才不过是小民夜读古籍,心有所感,试笔摹写几句上古残句,或是一时心神激荡,引得旧书灵气共鸣,惊扰了诸位,实非本意。大人尽可查验。”
秦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他方才在监中确被那陡然爆发又瞬间消失的“帝陨”气息所惊,但此刻站在书苑门口,除了此地灵气比别处略显活跃纯净(这在一个藏书不少且有修士居住的地方很正常),竟再难捕捉到丝毫那令他心悸的源头。难道真是误判?或是此人隐匿手段极高?
他自然不会轻易相信。“是否误判,查过便知。搜!”他冷声下令,自己则当先踏入书苑,两名黑甲军士紧随其后,其余人则封住了门口。
军士训练有素,动作迅捷而克制,主要检查书架、箱柜、床底等可能藏匿违禁物或阵法之处。秦肃则径直走向书桌,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普通字帖、散落的稿纸,最后落在那卷刚刚被墨染尘卷起的“空白”书卷上。
他伸手去拿。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书卷的刹那——
“秦司辰,且慢。”
一个苍老平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吴伯拄着那根旧拐杖,慢慢踱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灰布衫,但此刻腰背挺直了许多,那双总是半阖的眼眸睁开,浑浊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情的清明与一种久居上位的淡淡威仪。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非金非木的令牌,令牌样式古朴,正面并非钦天监的星图,而是一道简略的山河纹。
秦肃动作一顿,回头看到吴伯,尤其是看到他手中令牌时,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讶和凝重:“‘山河令’?您是……观风阁的人?”
“老朽吴朴,忝为观风阁外执事。”吴伯走到书桌前,将令牌轻轻放在桌上,正好隔在秦肃和那卷书之间,“秦司辰,今夜之事,或许有些误会。”
“误会?”秦肃眉头紧锁,“吴外执,方才那股气息波动非同小可,疑似关联上古帝陨之劫,此乃动摇神州气运根基之大事,钦天监职责所在,必须彻查清楚!观风阁虽司察天下风向异动,但直接干预钦天监办案,怕是不合规矩。”
“规矩自然要守。”吴伯不急不缓,“但秦司辰可知,你方才感知到的气息源头,并非什么阴谋诡计,亦非邪祟作乱,而是……”他看了墨染尘一眼,缓缓道,“而是这位墨先生,以身为引,以文为桥,主动‘接引’并‘显化’了一丝源自南边地脉深处、因异变而溢散的‘劫气残影’。”
“什么?!”秦肃和李丽质(她一直紧张地站在一旁)同时一惊。李丽质是没想到吴伯会如此直白地说出部分真相,而秦肃则是震惊于“主动接引显化劫气残影”这个说法。这需要对上古劫气、对天地法则有着极深的理解和掌控,绝非寻常修士可为,甚至……极为危险,近乎玩火自焚!
“此事,玄明道长及青霞观可为佐证。她们此刻正在南边处理地脉异变,对那‘劫气残影’的本质最为清楚。”吴伯继续道,“墨先生此举,虽有惊扰之过,但本意是想以自身为‘信标’,将南边地变的真实性质与潜在威胁,更清晰、更直接地呈报于长安,以免延误时机。其心可鉴,其行……虽险,却非罪。”
秦肃脸色变幻不定。观风阁地位超然,直接对几位阁老甚至陛下负责,情报网络深不可测,他们的话分量极重。青霞观则是传承古老、声誉极佳的正道魁首之一。如果这两方都如此说……
“即便如此,过程也需记录在案,此人及此地,仍需监管观察。”秦肃语气稍缓,但立场未变。
“这是自然。”吴伯点头,“老朽此来,一是为墨先生陈情,二也是奉阁内之命,协同钦天监处理此事后续。南边地变,牵扯可能极大,已非钦天监或任何一家能独立应对。需各方协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越的鹤鸣。一道素净身影翩然而落,正是玄明道长。她向秦肃和吴伯各行一礼,言简意赅:“贫道玄明,奉师门急令而来。南边地脉异变区域中心,已初步探查清楚,乃是一处上古‘日坠之坑’的薄弱封印因地质变动而裂解,导致内蕴的部分‘妖帝劫末之息’与‘太阳真火余烬’泄露,侵蚀地脉,并引动了更深处一些不祥之物。青霞观联合附近道友,已暂时稳住封印缺口,但需长安尽快支援特定材料和精通太古阵法的修士。此外,”
她看向墨染尘,目光复杂:“墨先生方才引动的那丝气息,与封印缺口内的‘劫末之息’同源,且更为精纯……似乎起到了某种‘安抚’与‘定位’的作用,减轻了封印的部分压力。师门长辈推测,墨先生或身负特殊缘法,能与此类气息沟通。”
秦肃彻底沉默了。玄明道长带来的信息至关重要,也侧面印证了吴伯的话。更重要的是,如果墨染尘的“书写”真能对南边危局产生正面影响,那他的价值和处理方式,就需要重新评估了。
“秦司辰,”吴伯适时开口,“你看,是否可先让军士撤去外围封锁?太过紧张,反而不美。墨先生可暂留书苑,由观风阁与贵监共同‘看顾’,待南边局势进一步明朗,再行定夺。当务之急,是合力应对地变。”
秦肃权衡片刻,又深深看了一眼桌上那卷看似普通的书卷,终于挥了挥手:“撤去坊街封锁,留一队人于百步外警戒。此处,暂由观风阁吴外执负责。”他看向墨染尘,语气依然严肃,“墨先生,在未得明确指令前,请勿离开书苑,亦勿再行……‘试笔’之举。否则,下次来的,就不止秦某了。”
“小民明白,谢大人体谅。”墨染尘拱手。
秦肃不再多言,带着大部分黑甲军士迅速离去,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略显凌乱的街道和空气中未散的火把烟味。
书苑内,重归安静。
吴伯收起山河令,又恢复了那副平凡老者的模样,对墨染尘苦笑道:“墨先生,你这‘灯’,点得也太亮了些。好在……结果不算太坏。”
玄明道长则对墨染尘郑重一礼:“多谢先生以奇法助益南边。只是此法凶险,还望先生慎用。另外,那孩子……在观中一切安好,印记时有微光,似与南边封印有微弱感应。长老们正在研究,或为厘清此事关键。”
墨染尘还礼:“有劳道长和贵观。孩子平安便好。至于南边之事,墨某力薄,也只能略尽绵力。”
玄明道长点头,又对吴伯道:“吴外执,南边所需物资清单与阵法详解,我已带来,需尽快转呈。”
“好。”吴伯接过一枚玉简。
两人又低声交流几句,玄明道长便告辞离去,化作一道清光消失。
吴伯看向墨染尘和李丽质,叹了口气:“墨先生,李夫人,早些歇息吧。今夜之后,这书苑算是暂时稳住了,但你们也正式入了局。南边的事,牵扯的恐怕不只是地脉,背后可能有更深的算计。观风阁会尽力斡旋,但你们自己也需万分小心。”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尤其是……先生笔下之物,所牵连的因果,恐怕比显现的,还要深远得多。”
说完,他也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书苑,融入尚未完全散尽的夜色中。
书苑门关上。
李丽质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这一夜瞬息万变的紧张对峙,让她心力交瘁。
墨染尘扶住她,将她带到床边坐下。
“结束了?”李丽质声音有些干涩。
“暂时。”墨染尘倒了两杯温水,递给她一杯,“钦天监暂时退让,是因为南边的压力更大,吴伯和玄明道长的面子够硬,以及……我展现出的那点‘价值’和‘可控性’。但这平衡很脆弱。”
他喝了一口水,看向桌上那卷暗藏“洪荒·帝陨”的书稿,眼神幽深。
“我把‘帝陨’的‘因’种在了纸上,也把自己种进了洪荒这盘残棋里。现在,执棋者们都知道长安有这么一颗不太听话、但可能有点用的棋子了。”
“接下来会怎样?”李丽质问。
“等。”墨染尘握住她的手,“等南边的结果,等各方势力的下一步动作,等……因我这‘信标’而可能被吸引来的,其他‘东西’。”
他笑了笑,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奇异的兴奋。
“洪荒的帷幕,已经掀开一角了。好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长安城从一夜的暗流涌动中渐渐苏醒,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长乐书苑内,墨染尘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写的已不仅是故事,而是正在介入真实的历史,撬动洪荒残留的基石。
而他笔下的“神墓”,与那刚刚显露出一丝狰狞的“帝陨”真相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或许,答案就藏在他即将继续书写的下一个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