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到家时,天色已经蒙蒙黑。
韦春喜特意加深笑容,亲亲热热地喊公公婆婆为“爹、娘”,一家人热热闹闹。
王舅母拿件旧衣裳给顺哥儿,让小孙子多穿点,毕竟天一黑,就更冷了,夜风似乎能吹到骨子里。
韦春喜推一推王猛,又催他去给自己娘家送猪肉。
王猛把胳膊一甩,说:“我不去!”
“天都黑了,万一我在路上遇到野狗,被咬几口,你就高兴了?”
韦春喜气得心口起伏,说:“你去跟爹娘说一声,拿两块肉给我,我自己去送。”
王猛双脚不动,反驳:“你一个妇人,万一在半路上遇到臭流氓,你咋办?”
“少折腾!”
韦春喜再次被他气哭。
其实,他们俩争吵的声音不算小,后院的王玉安和厨房里的王舅母已经听见了。
但是,王舅母假装不知道,因为她站在王猛这一边,认为韦春喜的娘家人不靠谱,所以不想跟韦家走太近。
她一边往锅里放盐,撒葱花,一边暗忖:特别是春喜的那个小弟,又懒又馋,当初为了娶媳妇,借了春喜十几两银子,至今还没还呢!最讨厌这种借钱不还的亲戚!
韦春喜走到厨房,帮婆婆烧火,眼睛红红的,挤出一点笑,问:“娘,锅里煮啥?这么香!”
王舅母用锅铲在大锅里搅动,笑道:“懒得炒菜了,直接煮一锅杀猪菜,里面样样都有。”
“大年三十夜,吃顿好的,来个好兆头,保佑你和王猛明年做生意都发财。”
韦春喜欲言又止。
在婆婆面前,人心隔肚皮,有些话最终还是说不出口。
堂屋里,王玉安在四方桌上点一对红蜡烛,把给祖宗享用的贡品摆得整整齐齐。其中有一只扒光了毛的黄皮鸡,看起来既像生的,又像熟的。
当王玉安蹲地上烧纸钱时,顺哥儿对那只鸡好奇,伸手去戳一戳,还试图让鸡的眼睛合上。
王玉安起身时,发现了,连忙拉住顺哥儿的手,又塞几根线香放他手里,说:“快给祖宗进香、作揖。”
接着,他自己也拿着线香,恭恭敬敬地对着四方桌弯腰作揖,嘀嘀咕咕地说话,帮顺哥儿赔罪,说小孩子不懂事,请祖宗见谅,又请求祖宗保佑自家人。
他认真极了,仿佛真的看见祖宗们正坐在桌旁吃贡品。
顺哥儿有样学样,作揖可勤快了。实际上,他肚子饿了,忍不住吞咽口水。
等祭祖完毕,王玉安把冷冰冰的贡品收起来,然后全家人才吃上热腾腾的年夜饭。
王舅母劝韦春喜多吃猪肝和猪血,补一补血。
韦春喜表情怪怪的,既像笑,又像哭,心事太多。
顺哥儿无忧无虑,帮王玉安、王舅母、王猛和韦春喜夹瘦肉,笑道:“补一补,吃啥补啥!”
“补得肥噜噜。”
王玉安咧嘴笑,眼睛眯成缝儿。他夹到一块排骨,立马放到小孙子碗里。
王舅母夹汤里的青菜吃,顺便问对面的王猛:“你姑母是不是打算初二回来?”
王猛嘴里塞着肉,没法开口,一边点头,一边呜呜两声。
王舅母笑道:“真好,到时候方哥儿、红儿估计也跟着一起来吃饭。”
“红儿那丫头说话有意思。”
她和红儿见面的次数不多,但心里特别喜欢那孩子,聊天时感觉投缘。
而且,红儿干活勤快,王舅母最喜欢勤快人。
王猛终于把嘴里的瘦肉咽下去了,笑道:“娘,到时候你大外孙七宝也要带他那新婚媳妇回来,你要把大红包提前准备好。”
王舅母笑得红光满面,说:“明年说不定又要添小娃娃。”
王猛期待地道:“小娃娃好啊,到时候,满月酒不知要办得多热闹。”
“七宝这个媳妇找得好,娘家富得流油。”
接着,他转头对顺哥儿笑道:“顺哥儿将来也找个财主家的姑娘做媳妇,好不好?”
顺哥儿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
王舅母和王玉安都被他的懵懂模样逗笑。
唯独韦春喜心里不是滋味,埋头吃饭,暗忖:孩子爹故意说这话刺我呢,嫌我娘家穷,哼!当初我家穷,你不也穷?现在你不穷了,就专门说怪话了……
她一个人多心,桌旁其他人说说笑笑,如同冰火两重天。
— —
付青和贾小花为了让阿缘出嫁之后不与娘家变远,特意买了两个相邻的大宅子,修葺一新。
自家挑个好日子搬进左边宅院,把右边宅院送给阿缘做嫁妆。
于是,阿缘、七宝、王俏儿、赵理、元宝、睿宝等人一起搬进右边那个大宅院住。
他们又把中间的院墙砸开一个大口子,做成月亮门。
名义上是两家人,但经常一块儿吃饭。
特别是付二少奶奶,她根本离不开女儿阿缘,天天穿过月亮门,去找阿缘。母女俩,分不清谁是谁的尾巴。
比如今天的年夜饭,两家人就是凑一块儿吃的,热闹极了。
赵家人这次没来凑热闹,因为李居逸即使过年,也逃不开繁忙的公事。
他作为本地知府,不能光顾着自家过年。
乖宝也忙,陪李居逸去慈幼院看望那些无父无母的孩童,给他们送笔墨纸砚、书和菜肴。
乖宝还给孩童们讲故事。
她的故事不是讲天上的神仙,也不是讲地下的鬼,而是讲一艘大船载满丝绸、茶叶、瓷器和铁锅出海,去外邦卖东西赚钱,顺便见识外邦风土人情,途中还遇到倭寇的冒险故事。
这故事是她根据妹妹的信和翻译的西洋书而编出来的。
孩子们第一次听这种故事,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亮如星辰。
方哥儿和红儿随行,帮身体不舒服的孩童诊治,尽心尽责。
— —
官府后院里,王玉娥时不时看向窗外,嘴巴嘀咕:“乖宝吃饱了撑着,放着自家的孩子不哄,跑出去哄别人的孩子。”
“这么晚了,咋还不回来?”
赵东阳一边拍哄睡觉的卫姐儿,一边看立哥儿折纸青蛙玩,忍不住张开大嘴巴,打个长长的哈欠,说:“乖宝和居逸比你聪明,这是为了做官的好口碑。”
“将来好升官。”
王玉娥又走回来坐下,抱着暖手炉,暖一暖,然后摸一摸卫姐儿的小手,接着拿盘子里的小点心吃,说:“一年三百多天,平时去不行吗?非要挑大年三十去?”
赵东阳说:“以前咱们给族长送礼时,不都是特意挑过年过节去吗?”
王玉娥反驳:“这是两码事!”
“以前给那个赵嘉仁送礼,是为了巴结他,找他办事。”
“如今,居逸需要巴结谁?”
赵东阳连忙捂住卫姐儿的小耳朵,提醒王玉娥:“别提那个名字。”
前前任族长赵嘉仁早就是个死人,赵东阳觉得,最好不要在孩子耳边提死人名字。
有些忌讳,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王玉娥自己也觉得不妥,暂时闭嘴,片刻后,又张嘴说:“不晓得宣宣和巧宝这会儿在干啥?”
“是守岁,还是睡觉了?”
“或者,凑一起打麻雀牌?”
她自己心痒了,想再凑两个人,也玩麻雀牌。
赵东阳看出她的意思,又打个哈欠,大胖脸上满是困意,说:“你想玩就找别人凑数,我巴不得现在就睡觉。”
王玉娥犹豫片刻,说:“算了!等初二去我哥哥家,再玩麻雀牌,到时候人多热闹。”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卫姐儿接过来,让赵东阳自个儿去睡觉。
赵东阳偏偏摇头,继续硬撑着不睡,说:“我等乖宝和居逸回来。”
与此同时,他的脑子却在想乖女、巧宝和风年。
立哥儿忽然也困了,主动搂着太姥爷,打瞌睡。
赵东阳把他抱起来,放到腿上,用双手搂着。一老一小,互相依靠。
终于,庭院里传来脚步声,还有乖宝和红儿的说话声。
王玉娥松一口气,暗忖:终于回来了。
红儿走向厨房,吩咐女帮工多准备几样夜宵。她不是自己嘴馋,而是听从乖宝的吩咐,用夜宵犒劳护卫们和守夜的官差们。
乖宝和李居逸掀开门帘,进屋去。
乖宝脱掉外面的遮风大氅,笑问:“奶奶,卫姐儿乖不乖?闹没闹?”
王玉娥微笑道:“她想吃奶,找不到你,就哭了一会儿,后来被立哥儿逗笑了。”
这时,赵东阳一边打哈欠,一边抱着立哥儿站起来,回西边卧房睡觉去。
王玉娥把卫姐儿交给乖宝抱,然后自个儿也睡去了。
每到过年,她就意识到自己又老了一岁,不服老不行啊。
乖宝精力充沛,把卫姐儿放到床上,自己去洗漱一番,然后坐进被窝里,和李居逸互相依偎,聊天,顺便守岁。
这是忙碌的一天,但她心里很踏实。
成亲之后,李居逸几乎每天都在兑现诺言,让她做幕后掌权者。今天之所以以知府夫妻的身份去看望慈幼院的孩童,也是他听取她的建议。
此时此刻,乖宝眼里充满希望,说:“京城已经有了本朝第一个女官,将来的女官肯定会越来越多。”
李居逸牵住她的手,捏一捏,笑道:“目前,女官只是虚衔罢了,比得过你的幕后掌权者吗?”
他暗忖:看来,我的官职不能原地踏步了,必须得想办法升官。否则,清圆的野心比我大,她跑去做女官,就不稀罕做我的幕后掌权者了。
他之前不热衷于升官,但现在心里急了。他甚至认为,妻子做官的本事高于自己。
这时,床里侧的卫姐儿醒了,脑袋左右转动,呜呜几声。
乖宝连忙把她抱起来,检查尿布,发现是干净的,瞬间松一口气,笑问:“你怎么了?”
“是饿了吗?还是想和爹娘玩?”
李居逸也伸出手,逗一逗卫姐儿的小脸蛋。
卫姐儿用小手抓住他捣乱的大手,嘴巴咿咿呀呀,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黑白分明的眼睛与乖宝对视。
乖宝要靠猜,猜她想要什么。
然而,她也有猜错的时候。
她本以为孩子只是想玩,哪晓得,下一瞬间就闻到神秘的“噗噗”声,与此同时,臭气来了。
不是放屁,而是小家伙拉臭臭了。
乖宝瞬间有点崩溃,她最怕孩子突然来这一招。
李居逸反应迅速,立马伸手接过卫姐儿,抱着下床,紧接着喊值夜的女帮工弄温水来。
女帮工经验丰富,一看尿布上的东西,就提醒:“孩子可能有点拉肚子。”
一听这话,李居逸和乖宝的心立马悬起来了。孩子还太小、太娇嫩,一点小病小痛都足以让他们提心吊胆。
因为李居逸作为知府,每年都要派人统计管辖范围内生了多少人,又死了多少人。他没有阎王爷的生死簿,却有洞州的生死簿。
乖宝也看过洞州的生死簿,上面最让她触目惊心、敲响警钟的是——孩童的夭折数量,还有妇人难产而死的数量……
换洗干净之后,李居逸连忙又吩咐方哥儿来诊治。
一叫方哥儿,红儿也跟着来了。
方哥儿望闻问切时,红儿在旁边打下手,比如把油灯弄得更明亮一些。
都在一个家里住着,天天见,卫姐儿对方哥儿和红儿都很熟,此时不吵不闹,任由方哥儿帮忙治病。那活泼的小表情、灵动的眼眸,似乎很想主动跟小方舅舅聊聊天。
方哥儿微笑道:“暂时无碍,明天再观察观察。”
乖宝关心地问:“为什么她突然拉稀?”
方哥儿说:“吹了冷风,或者吃了容易拉稀的东西。”
乖宝没再啰嗦,暗忖:明天问问奶奶。
因为她自己整天忙这个,又忙那个,照顾卫姐儿的时间反而比不上王玉娥多。所以,王玉娥最清楚孩子一天到晚吃了什么,或者有没有去门外吹风……
等方哥儿和红儿离开后,乖宝有些自责,用自己的大脸贴一贴卫姐儿的温暖小脸,暗忖:明天娘亲不忙别的事,专心陪你玩,好不好?你千万不要生病,不要吓唬我……
李居逸心大一些,轻轻挠一挠孩子的下巴,笑着打趣:“刚才全家都知道卫姐儿拉臭臭了,卫姐儿脸红不?羞不羞?”
卫姐儿似乎听得懂,古灵精怪的,立马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李居逸被逗得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