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内的空气并不流通，沉闷得像暴雨前的低气压。
邦古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倒映着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双眼，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纹。
“秩序。”
邦古咀嚼着这个词，声音有些干涩，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莫先生，老夫虽然是一介武夫，但也看得出现在的世道不太平。怪人横行，协会那帮官老爷只知道在大楼里喝咖啡看报表，甚至还会因为某些S级英雄破坏了城市建筑而扣除酬金。”
老人的目光越过莫麟，看向窗外枯黄的落叶。
“但你所说的‘统一政权’，把所有的权力、武力、资源都集中在你莫家的一只手中……”邦古回过头，视线如鹰隼般死死锁住莫麟，“这和独裁有什么区别？谁能保证，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最后不会变成比怪人更可怕的魔鬼？”
莫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壶，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腾起袅袅白雾，模糊了他那张过分年轻却又深沉得可怕的脸庞。
“邦古，你练了一辈子的武，修了一辈子的心。”
莫麟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茶叶，透过升腾的热气看着这位武术宗师。
“那你告诉我，现在的英雄协会，就是正义的吗？”
邦古沉默。
“他们靠恐惧敛财，靠把英雄当做明星来包装以获取流量，甚至为了某些财团的利益，故意不去清理某些高危区域的怪人。”莫麟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钉，精准地钉在邦古的软肋上。
“这不叫自由，这叫混乱。这叫低效。”
莫麟放下茶杯，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我曾在另一个世界，花了四千年的时间去思考什么是真正的治世之道。”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沧桑，仿佛透过这间破旧的道场，看到了那个曾在紫禁城地下独自背负国运的身影，看到了那个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而不得不化身为“神”的自己。
身为曾经的人民警察，有些东西早已刻进了他的灵魂底色。
那种对犯罪的零容忍。
那种对秩序的近乎偏执的追求。
“没有力量的正义，只是无能者的呻吟；而没有秩序的自由，则是强者的暴行。”莫麟站起身，走到那一幅写着“流水”二字的狂草前，背对着邦古。
“我要做的，不是成为什么独裁的暴君。我对剥削平民毫无兴趣，莫家的钱已经多到几百辈子都花不完。”
“我要的，是一个即使没有英雄，普通人也能安稳活下去的世界。一个规则高于一切，任何罪恶——无论是来自怪人还是人类自己——都能被瞬间审判的世界。”
只有建立起绝对的律法体系，将《罪狱录》的规则覆盖全球，他才能真正实现双赢。
一边通过抓捕、审判罪犯来获取海量修为，突破这方世界的极限，反哺本体；一边还给这个混乱的世界一个朗朗乾坤。
这不仅是生意。
这是功德。
邦古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又或是一把高悬于众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股气魄，早已超越了所谓的“野心家”，更像是一种……背负着某种沉重使命的殉道者。
老人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紧绷的肌肉也随之松弛。
“莫先生的宏愿，老夫听明白了。”
邦古缓缓起身，对着那个背影微微拱手，语气中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复杂。
“但在这个世界上，漂亮的场面话老夫听得太多了。要想让老夫这把老骨头卖命，光靠嘴皮子可不行。”
莫麟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淡淡的笑容。
“你会看到的。”
就在这气氛凝重得即将擦出火花之时。
“咕噜——”
一阵如同雷鸣般的肠胃蠕动声，极其突兀地在房间内炸响。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那个光头身上。
埼玉捂着肚子，一脸绝望地瘫在椅子上，灵魂仿佛都要从嘴里飘出来了。
“那个……如果不打架的话，能不能先开饭啊？”
“我已经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了……”
第707章 火锅里的修罗场
道场的偏厅原本并不常用，此刻却被一口巨大的铜锅占据了中心位置。
炭火烧得正旺，红油汤底在锅中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诱人声响，辛辣鲜香的气味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瞬间冲淡了之前那股沉重的政治博弈氛围。
莫麟带来的食材，再一次刷新了邦古对于“奢华”二字的认知。
切得薄如蝉翼的霜降牛肉、还在微微跳动的深海斑节虾、以及那种只要放进锅里烫三秒就能融化在舌尖的极品毛肚。
“请用，不必客气。”
莫麟挽起袖口，动作优雅地夹起一片牛肉，在红油中七上八下。
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与旁边那个已经彻底化身为饕餮的光头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的！这块是我的！”
埼玉手中的筷子化作无数道残影，精准地拦截了杰诺斯想要夹给莫麟的一块虾滑。
“老师！那是给师父的！”杰诺斯电子眼红光大盛，机械臂发出一阵嗡鸣，试图进行反抢。
“在火锅面前没有师徒！只有手速！”
埼玉大喊一声，筷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不仅抢走了虾滑，还顺手捞走了铁犀刚烫好的一把鸭肠。
“哎！顾问先生！那是我的鸭肠！我数着秒烫的！”铁犀发出一声悲鸣，举着漏勺欲哭无泪。
邦古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个小酒杯，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错愕。
他本以为，像莫麟这种想要统治世界的枭雄，吃饭时应该也是正襟危坐，甚至还要有人试毒。
可现在。
那个刚刚还在大谈“绝对秩序”的年轻人，正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手下和朋友为了几块肉大打出手，甚至还趁乱夹走了邦古面前的一块豆腐。
“味道不错。”莫麟将豆腐送入口中，对着邦古举了举杯，“这辣椒是c市特产的魔鬼椒，够劲。”
邦古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莫先生……倒是个妙人。”
这种烟火气，让莫麟身上那股高高在上的神性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血有肉的“人”味。
如果是为了这样一个既有雷霆手段，又不失人间烟火气的领袖效力……
或许，也并非不可接受。
饭毕。
邦古放下碗筷，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眼神恢复了宗师的清明。
“茶兰子。”
他唤了一声。
之前那个被吓尿裤子的弟子早已换了条裤子，战战兢兢地候在门外。
“去，把所有弟子都叫到前院集合。”
邦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练功服的衣襟，看向莫麟。
“既然莫先生想要看看老夫的诚意，那老夫也不能藏着掖着。我这道场里虽然没什么人才，但也有几个不成器的徒弟，若是莫先生看得上，也是他们的造化。”
莫麟微微颔首，起身随行。
只有埼玉还在依依不舍地用勺子刮着锅底，试图寻找漏网的粉条。
深秋的午后，阳光并不刺眼，洒在流水岩碎拳道场的庭院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数十名身穿统一白色练功服的弟子早已列队站好。他们大多身形健硕，眼神中透着武者特有的精气神，但在看到邦古身后跟着的莫麟一行人时，人群中还是泛起了一阵骚动。
杰诺斯那半机械的身体太过显眼，铁犀那如铁塔般的体格更是压迫感十足。
唯独走在最中间的那个白衣少年，看起来平平无奇，除了长得过分好看之外，身上感觉不到一丝“气”的波动。
“肃静！”
邦古背手走到台阶前，一声低喝，场面瞬间鸦雀无声。
“给你们介绍一下。”邦古指了指身旁的莫麟，语气郑重，“这位是新晋S级英雄‘裁决’，莫麟先生。也是这世间少有的强者。”
“从今天起，我们道场将与莫先生展开深度合作。若是你们当中有谁能得到莫先生的赏识，或许能看到比这道场更广阔的天地。”
弟子们面面相觑。
S级英雄？
就这个看起来比他们还要小几岁的富家少爷？
人群中，窃窃私语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
敬畏有之，好奇有之，但更多的是怀疑。
莫麟负手而立，并不在意这些目光。
他的视线像是一台精密的雷达，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最终。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队伍的末尾。
那里站着一个稍微有些驼背的青年。
一头银色的短发如同杂乱的枯草，紧身黑衣勾勒出如猎豹般精悍的肌肉线条。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站得笔直，而是懒散地歪着头，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嘲弄。
那双眼睛。
凶狠、孤傲、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厌恶。
就像是一匹混入了家犬群中的……饿狼。
“呵。”
一声极其刺耳的嗤笑，突兀地打破了场内的安静。
那个银发青年缓缓走出队列。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每走一步，周围的弟子便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本能地向两侧退开。
“S级英雄？”
饿狼走到台阶下，抬起头，那双倒三角的眼睛死死盯着莫麟，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老头子，你是老糊涂了吗？”
他指着莫麟，语气中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这种浑身上下充满了铜臭味，只会靠家里钱买排名的二世祖，也配叫强者？”
“看看他那双手，细皮嫩肉的，怕是连怎么握拳都不知道吧？”
全场哗然。
弟子们惊恐地看着饿狼。
茶兰子更是吓得脸色惨白：“饿狼师兄！你在胡说什么！快给师父和莫先生道歉！”
“闭嘴，废物。”
饿狼连头都没回，只是随手一挥。
并没有碰到茶兰子，但带起的劲风却让那个可怜的家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饿狼！不得无礼！”邦古面色一沉，额角青筋暴起，刚要迈步上前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徒。
一只手，轻轻挡在了他的面前。
莫麟看着台阶下那个桀骜不驯的青年，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而浮现出一丝欣赏。
这种眼神。
这种想要撕碎一切虚伪的冲动。
真是一块上好的璞玉。
只要稍微雕琢一下，就能成为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你说我不配？”
莫麟居高临下地看着饿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人，才配？”
饿狼咧开嘴，笑得狰狞。
他缓缓摆出一个架势，那是流水岩碎拳的起手式，但比起邦古的圆融，他的动作里多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
“英雄这种东西，不过是为了满足大众虚荣心的跳梁小丑。你们所谓的正义，就是这种靠着名气和金钱堆砌起来的垃圾。”
“唯有绝对的力量！唯有能够碾碎一切的恐惧！那才是真实！”
饿狼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的青石板瞬间龟裂。
“来吧，所谓的大少爷。”
“让我把你在电视上那张虚伪的面具……连着你的脸皮，一起撕下来！”
第709章 猎人与猎物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
杀意如同一把把无形的刀片，在庭院中肆虐刮过。
“放肆！”
一声充满机械质感的怒喝，伴随着涡轮增压的嗡鸣声响起。
杰诺斯一步跨出，挡在了莫麟身前。
“哪里来的野狗，也敢在这里狂吠。”
他的电子眼早已锁定了饿狼，掌心的焚烧炮口微微亮起炽热的橙光，胸口的动力炉更是开始高负荷运转，散发出灼人的热浪。
对于杰诺斯来说，莫麟不仅是带他领略新世界的导师，更是重塑了他认知的恩人。
任何对莫麟的侮辱，都会被他视为最高级别的敌对行为。
“你这种连所谓‘武道’的门槛都没摸到的垃圾，根本没有资格让老师出手。”
杰诺斯冷冷地看着饿狼，全身上下的喷射口喷出白色的蒸汽。
“想挑战老师？先过我这一关。”
饿狼歪了歪头，看着眼前这个浑身铁疙瘩的家伙，眼中的不屑更浓了。
“玩具？”
“也好，拆了你这个破烂，再打那个少爷也不迟。”
邦古站在一旁，看着剑拔弩张的两人，眉头紧锁。
他太了解饿狼了。
这个徒弟的天赋之高，是他生平仅见，但心性也最为偏激。如果不加以引导，迟早会走入歧途。
或许……
让外界的强者挫一挫他的锐气，也不是什么坏事？
莫麟似乎看穿了邦古的心思。
他轻轻拍了拍杰诺斯的肩膀。
“既然邦古老爷子不介意，那你就陪这位小朋友玩玩。”
莫麟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这只是一场饭后的消食活动。
“记住了。”
“别打死了。”
“毕竟……”莫麟看着饿狼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这可是我预定的‘安保部部长’啊。”
“是！师父！”
杰诺斯点头领命。
下一秒。
轰！
地面炸开两个深坑。
杰诺斯的身影化作一道炽热的流光，带着足以熔化钢铁的高温，直冲饿狼而去。
“焚烧炮——！！”
“流水……碎岩！！”
金色的火焰与银色的拳风，在庭院中央狠狠撞击在一起。
真正的猎杀，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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