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的僵持在不断拉长,九幽的目光始终如利刃般锁定我。
压力山大。
而我起初还强撑着与对方对视,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紧绷的肩膀渐渐垮下。
终于,我深吸一口气。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彻底认输的颓然:
“罢了……罢了,我斗不过你,斗不过天道,谁都斗不过。
也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
我缓缓垂下头,发丝遮住苍白的脸颊,语气里满是认命的无力。
“我妥协,随你处置。
只求……你能留我全尸,也算给这荒唐一生。
“留最后一丝体面。”
“我重生这件事,作为魔祖大祭司的你,知道。
然而,你未曾知晓。
我重生了好几次。
第一世,我被创世神“天启”毅然抛入混沌深渊,化作祭品,以肉身祭献天地。
危局之际,天魔印自我体内挣脱而出,依循护主本能,护我无虞。
继而消散于浩渺天地,助我挣脱混沌桎梏,重获生机。
直至那时,我才恍然发现它的存在。
更是明白了,自己和它的关系,自己和天魔的纠葛。
更在那瞬息之间,我还察觉到它已然萌生了神识或者说灵魂。
后来,我脱困之后。
又过了无数岁月,又知道了我体质特殊的秘密。
我……
我啊……
世间万象,任凭是何物,一旦被我孕育,或是与我相伴的时日渐久,便会悄然孕育出灵识,继而生长出鲜活的血肉与心脏。
所以……天魔印没有例外,它是蒙受我孕育,才得以催生灵智,最后为我而死。
这般因果渊源,注定了我要给它一份因果。
所以,当第二世重生之后。
我就改写了它的命盘,提前将它和我的本体分离。
把它给投入轮回道之中。
意外开启了我和她的恩怨情仇……就是造孽的一生。
其中的因果关联,你能明白吗?
我想她天高海阔任鸟飞……
结果她不是在找我麻烦,就是在毒害我的路上。
天杀的……真伦起起源来,说一句我是她母亲不为过,可她怎么对我的。
哎……
话说回来,魔族什么情况,你心如明镜。”
面对魔祖的威压,你没有办法。
我又有什么办法,人家是正宗专业的。
而我,有什么……
我废物,半吊子。
你指望我打过魔祖,开什么玩笑。
我能有的办法……就是唯有唤醒天魔印,将权柄与兵权拆解,或者指望她生子,我娶了下一代,偷窃魔族未来?
方能寻得破局之机。”
九幽听闻,不禁仰头大笑,笑声里交织着幸灾乐祸与赞叹和疯狂:“你这念头,当真天马行空,堪称独一份!”
她目光灼灼,紧紧锁住我,追问道:“可你凭何如此坚信,天魔印定会臣服于你腹中胎儿?”
我嘴角轻扬,语气半是戏谑半是笃定:“待天魔印历经轮回,化作人形,便会对我腹中孩儿忠心不二。
这份赤诚,深入骨髓,加入爱意,炽热纯粹,让我孩儿,连血脉至亲都能抛却。
天魔印,不认我,都不会不认他。
至于魔祖,别谈了。
我第三世重生时,她试图拐带过化为人形的天魔印,不过她没成功。
因为我严重怀疑,这天魔印是个恋爱脑,而且就爱我肚子里这一个。
别问,我亲眼所见,亲身体会,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九幽心一哽,看着我崩溃的模样?
很想笑。
话到嘴边,又咽下,虽满心疑虑。
但见我笃定的模样,最终还是选择信我。
自此,我和她携手一同筹谋,共启了一场新的棋局。
三个时辰后,豆大的雨点如注般倾泻,硬生生将天幕扯出一道银灰色的豁口。
我深一脚浅一脚,踏着满地泥泞,奋力朝着凤凰族栖息的梧桐林奔去。
只因,不过转瞬之间,我费尽千辛万苦,救回的凤行止,竟不翼而飞。
我满心狐疑,笃定他定是跑去通风报信了,故而,当务之急便是火速寻到他的踪迹。
身上衣袍早已被雨水浸得透湿,沉得好似坠了铅块,每一步都拖得步履维艰。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又急促的扑棱声响。
我奋力穿透重重雨幕望去,只见那原本该在九霄之上自在翱翔的赤红身影。
此刻竟可怜巴巴地蜷缩在巨石后面,像是在刻意躲着谁。
它尾羽无力地垂落,不断有晶莹的雨珠滚落,就连喙边,也沾着几片被雨水打落的残花。
“别躲了,你……给我转过头来!”
我抹去脸上淌下的雨水。
冲着那团湿漉漉的小鸡仔喊道。
惊雷恰在此时炸响,震得周围的古树簌簌发抖。
凤行止刻意装作没听懂,脖颈固执地扭向相反方向。
呵呵……
若非历经几世,亲眼目睹过他的原形。
我险些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凤凰。
三个时辰前,他还被黑色符咒束缚,那巍峨的凤凰身躯在祭坛上苦苦挣扎,被源源不断的抽走凤凰本源之力。
我眼睁睁瞧着,他在刺目光芒中轰然坠落。
原本华美威严的凤凰真身,在转瞬间急剧收缩、扭曲,最终化作一个面色苍白、身形清瘦的少年,直至连人形都难以维系。
一个惨字了得……
前几辈子,有数次。
同样的场景,我都在。
我凝视着凤行止瘫倒在祭台、艰难喘息的模样。
看着他唇角溢出的血丝裹着雨水,悄然渗入泥土,恰似一朵未及盛放便已凋零的残花。
随后,看着他死在祭台。
当然,世事总难料。
意外说来便来——就好比我脑子突然“抽风”。
第三世,竟一时心软,全然不顾背叛挚友的惨烈后果,以及我过往几辈子遭受的苦难。
出手将他救下。
这一救,也就再次开启了我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缘分纠葛。
忆起第三世,比如。
我救下他不久之后,天罚接踵而至。
我差点交代了。
毕竟,无论是神还是人,命数早有定数。
他本该在今日命丧当场,而我贸然出手,无异于强行干涉他人命运轨迹,所以这天罚不冤枉。
甚至,在那一世,我心底隐隐生出揣测。
这一切,怕是天道与师傅蓄意为之——他们刻意安排他闯入我的生命,又暗中促成我对他的搭救。
而后来,我终究选择了默认。
我那一生,终究是没能逃过天道和师父的一场算计。
虽然目的各不相同,但手段何其相似。
同样是在那一世,我被命运无情推落,从云端跌落凡尘,沦为一介凡胎。
彼时,高烧似汹涌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意识在混沌的迷雾里沉浮,周遭的一切皆模糊成虚幻的影。
可就在那片昏沉的绝境里,我的身体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奇异的暖意。
携着磅礴的法力,如涓涓细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硬生生为我劈开一条重开仙路的缝隙。
直到后来,真相如潮水般涌来,我才明白,那救命的暖意。
是他决然拔下自己的本命凤羽,以身为祭,拼尽所有,为我挣来一线生机,为我铺就这重归仙途的希望。
再后来,月光如练,清幽地洒落,我静静倚靠着他,与他并肩坐在洞口。
月辉温柔,将他的脊背勾勒出坚毅的轮廓。
可那之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尚未愈合,透着几分触目惊心的可怖,每一道都像刻在我心上的痕。
我眼睁睁看着他,在生命的尽头,一点点走向灰飞烟灭。
而我,却连伸手挽留的力量都没有。
而他那时的模样大概是,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痛与不舍和愧疚。
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只是尾音还是忍不住发颤:“阿月,我好像……撑不到你说的世界了。”
我的手还带着温热,却轻轻覆上他的眼。
抬眸望向他的脸,眼底没有崩溃,只有平静,像历经风浪后沉淀下来的湖。
“谁说你要一个人撑。”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指尖顺着他眉骨的轮廓缓缓描摹,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你走的路,我亦走。
是我们一起去。
是你在哪个世界里等我。
是我这辈子陪你走完最后一段。
我会去寻你,若是寻不到,便在黄泉路上,种一片花田,等你回来给个交代。”
凤行止闻言身体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字字清晰:“娇娇月,我求你,别原谅那个曾伤害过你的我。
那时的我不配。
得到你的原谅。
更不配让你为他停留。”
“哦,我怪过,没留。”
他闻言僵硬了一下。
却还是拼尽全力扬起一抹浅笑,声音里裹着泣血的恳求:
“往前走,别回头,我的娇娇月值得最好的男儿,而不是困在我这满是遗憾的过往里。”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眼底的温柔反而几乎要将人溺毙。
“我终于护了你一次,往后的路,无论是生是死,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最后的气息几乎消散在风里,却仍固执地重复着:
“我会一直在,我会一直在……”话音未落。
他的身体缓缓滑落,眼底的光亮渐渐熄灭。
而我什么感觉呢……
哦……我想起来了。
大概是,就在他生命消散的那一刻。
一种久违的悸动,如惊雷般在我心底炸开——是心动。
因他的陨落,而掀起的滔天心动。
那心动里,藏着无尽的痛,藏着刻骨的悔,更藏着被算计了的疯魔。
没有心的我,竟然感觉到了心动。
所以当第四次重生,面对凤行止的死亡时。
我没有一丝犹豫,便救下了他。
而这次……我救下他之后。
天罚顷刻间便汹涌降临。
待天罚的余威散去,我虽侥幸保住性命,可危局却瞬间乍起。
因果报应来得迅猛且凌厉,不过须臾工夫,变故便接踵而至。
没过多久,他便双目失明,记忆全失,还错认救命恩人。
将凡间一名女子奉若神明,极尽宠溺。
后续,便是一幕幕狗血剧情轮番上演。
更令我哭笑不得的是,我竟还被他,以及他认定的救命恩人——人间一凡女,处处针对。
凡女的命运轨迹迹悄然改写,她一步一步踩着我上位。
而原本该陪在他身侧的我,换成了她。
又偏偏在我身负重伤、陷入昏沉之际,
他竟与凡女携手步入了大婚殿堂。
娶了她为平妻。
更为致命的是,他竟率领凤族全族,对我流落凡间的分身吞月展开追杀。
终致我的分身香消玉殒,还连带着腹中生命,自此和我的分身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
待我悠悠转醒,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再难挽回。
同样一个人,同样一个灵魂,在我和他相遇四世里,他和我发生了不一样的故事,给了我不一样的感觉,仿佛是4个不一样的人。
就挺神奇的,如今的我,真的有点狼来了的感觉。
同一副躯壳,同一缕魂魄,只因际遇天差地别,在我与他历经的四世相逢里。
故事走向截然不同,带给我的感触亦是千差万别,恍若邂逅了四个全然陌生的个体。
这般奇妙,实在超乎想象,实在心惊。
而当下的我,心底竟真切泛起了“狼来了”般的惶惑与无措。
如今第五世,重开。
怎么办。
救……
不救……
来魔族之前,想好了……救。
可救完之后,在他逃走之后?我好像又反悔了……
可以杀了他吗?
他还会爱上她吗?
给我整绿帽子?
孩子和分身又死了怎么办……
话说,这次的天罚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说,是因为我肚子里多出的这几个孩子吗?
茂密枝叶间漏下的斑驳光影打在我紧绷的侧脸上,睫毛颤动的频率泄露了我内心的慌乱和挣扎和杀意。
“你不必躲着我,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我的声音裹挟着灵力再次轻轻落在凤行止的耳畔。
他浑身一僵,头顶几根呆毛无助地翘了翘,终究还是不肯转头。
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骄傲如凤凰怎甘让人目睹折翼之态?之丑,魔族之事,凤族生机?我的身份危机?
又或者他感觉到了我的杀心。
他在挣扎,该如何走下一步。
我心底的无奈化作一声轻叹,缓缓溢出唇间……
或许是腹中的孩子也感知到了我翻涌的心绪,方才竟轻轻动了动。
似在以独有的方式回应着我的哀伤……
我缓缓抬手,掌心轻柔地覆上依旧平坦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