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姬幽黑的眸中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微光,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诡异笑意更深了些。
万年孤寂,一朝脱困有望,即便以她的心性,也难免心绪波动。
然而,就在下一刻——
苏若雪突然嘴角微扬,那抹犹豫挣扎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晰无比、带着几分狡黠与释然的明媚笑意,如同阴云密布的天空骤然洒下一缕阳光。
与此同时,她清澈的眸子深处,悄然掠过一抹计谋得逞的灵光。
紧接着,就在冥姬的注视下,躺在地上的少年左秋,身体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旋即——
凭空消失了!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空间涟漪,没有任何施法的迹象,就仿佛他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地面上只余下几根被压弯的枯草。
“什么?!”
饶是冥姬活了上万年,见多识广,此刻也禁不住瞳孔骤缩,绝美却惨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她猛地从石椅上微微前倾身体,幽黑深邃的眼眸死死盯住左秋消失的地方,又猛地转向苏若雪,目光如电,试图看穿这诡异一幕背后的真相。
一个大活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即便是最高明的袖里乾坤、洞天收纳之术,也绝无可能在她面前施展得如此毫无痕迹!
更何况,这丫头的修为低微至此,怎么可能掌握这等神通?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苏若雪全身,尤其是她的双手、腰间,试图寻找储物法宝的痕迹。
然而,她什么也看不到。
苏若雪右手中指上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仿佛与她的手指融为一体,又或者其存在本身超越了某种界限,在冥姬的感知与视野中,那里空无一物,与周遭空气毫无二致。
“你……用了什么手段?!”
冥姬的声音不复之前的慵懒优雅,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与凝重。
这件事实在太诡异,超出了她的认知。
这绝不是普通的储物法宝能做到的!
这小丫头身上,果然藏着大秘密!
苏若雪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甚至还轻轻拍了拍月白劲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此刻的她,脸上再无半分伪装,笑意盈然,眼神明亮而锐利,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似挣脱了蛛网的蝴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轻松与自信。
“我用了什么手段,似乎不劳阁下费心。”
苏若雪迎上冥姬审视的目光,声音清越,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然。
“现在,我们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为一片冰雪般的冷静与坚定:“冥姬姑娘,或者说……冥姬前辈。你的提议,我不接受。我根本不相信你,更不会帮你破坏这里的封印,放你出去。”
冥姬脸上的惊疑瞬间凝固,随即一点点沉了下来,那双幽黑的眸子深处,仿佛有血色寒冰在凝结。
苏若雪却不管她脸色如何,继续朗声说道,声音在这空旷的地宫中清晰回荡:“我不知你究竟是何等精怪鬼物,也不知你当年因何被封印于此。但能被上古大能以如此浩大佛经阵法镇压万载,想来绝非善类。放你出去?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来?为祸苍生,涂炭生灵?这份因果业力,我苏若雪担待不起,也不想担!”
她微微昂起头,眼中闪烁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执拗与坚守,更有一份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清醒:“我念过几年圣贤书,虽未成大儒,却也知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与虎谋皮,智者不为。你的言语再动听,条件再诱人,威逼再甚,于我而言,不过皆是虚妄。我心中有我的道,有我的坚守,绝不受你蛊惑!”
字字铿锵,句句清晰,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好……好一个‘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好一个心中有道!”
冥姬缓缓从石椅上站了起来,她依旧穿着那身华美妖异的红裙,身姿依旧高挑曼妙,但整个人的气息,却已截然不同。
先前的慵懒、优雅、妖冶、诱惑,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死寂,与滔天翻涌的暴戾怨毒!
地宫中的温度骤然下降,石壁上的惨白珠光都仿佛黯淡了几分,池塘中那些妖异的血莲无风自动,剧烈摇曳,散发出更加浓郁刺鼻的香气。
“咯咯咯……”
她发出一串低沉的笑声,笑声中再无半点悦耳,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恨与癫狂。
“小丫头……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万年了……本宫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戏耍,如此……拒绝!”
随着她的话语,她那张绝美却惨白的脸,开始发生恐怖的变化。
皮肤下的青色脉络疯狂蠕动,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爬行。
精致的五官扭曲、变形,皮肉如同融化的蜡像般片片剥落,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筋肉与森白的骨茬!
左眼角下那点殷红泪痣骤然扩大,化作一道狰狞的血痕蜿蜒而下。
额间的彼岸花花钿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转眼间,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庞,已然化作一副血肉模糊、眼窝深陷、獠牙外露、不断滴落着污血的狰狞鬼面!
那才是她被封印万载、受尽煎熬后,怨气与鬼体本质凝聚的真实样貌——九幽恶鬼,血池修罗!
“吼——!”
一声非人的、充满无穷怨念与暴戾的尖啸自她口中爆发,震得整个地宫隆隆作响,石壁簌簌落灰。
她身上那件红裙无风狂舞,裙摆上金线绣着的曼陀罗花纹如同活了过来,扭曲蔓延。
十根纤长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化作尺余长短、弯曲如钩、闪耀着金属般暗红光泽的利爪,尖端滴落着粘稠的、散发腥臭的黑红色液体。
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威压,如同实质的万仞山岳,又似深不见底的幽冥寒渊,轰然降临,以冥姬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
“噗通!”
苏若雪首当其冲,闷哼一声,只觉周身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如铅汞!
无形无质却磅礴无匹的灵压狠狠砸在她的肩背,仿佛要将她的每一根骨头都碾成齑粉!
她拼命运转《玄天素女功》,催动全身气血,武道锻魄境的力量轰然爆发,试图抗衡。
然而,差距太大了!
这威压之强,远超她之前感受过的任何一次!
比她全力爆发的次身苏清雪还要恐怖数倍!
这还仅仅是被封印万载、实力百不存一、又刚刚被童子尿意外削弱了部分封印后,所能泄露出的部分威压!
“呃啊……”
苏若雪膝盖一软,身不由己地单膝跪倒在地,坚硬的岩石地面被她的膝盖撞出细碎裂痕。
她双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捏得发白,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额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湿了鬓发。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胸口如同压着巨石,气血疯狂翻涌,喉头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她咬紧牙关,拼命抬起头,透过被汗水模糊的视线,望向那个已然化作真正恶鬼的红影。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后怕与寒意。
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上古鬼族的实力!
仅仅是被封印状态下泄露的部分威压,就让她毫无反抗之力!
若是全盛时期,若是真被她脱困而出……那该是何等毁天灭地的恐怖存在?
恐怕方圆千万里,都将化为鬼域!
“现在,知道怕了?”
冥姬那狰狞可怖的鬼面上,扯出一个令人心底发毛的扭曲笑容,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嘶哑刺耳。
“可惜,晚了!本宫改主意了。那小子,本宫要定了!至于你……本宫要抽出你的生魂,点成本宫座下最低等的鬼灯,让你亲眼看着,本宫是如何用那小子的‘纯阳元体液’与‘心头精血’,一点点污秽这该死的佛经,撕开这该死的封印!”
她缓缓抬起一只鬼爪,暗红色的指甲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遥遥指向勉强支撑的苏若雪。
“现在,给本宫爬过来,先把你那能藏人的秘密交出来,或许……本宫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恐怖的灵压随着她的话语再次加重,苏若雪闷哼一声,另一条腿也几乎要跪下去,撑地的双臂剧烈颤抖,嘴角已然溢出一缕鲜血。
就在这千钧一发、苏若雪几乎要被那恐怖威压彻底碾垮、心神都开始恍惚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震颤,毫无征兆地自苏若雪右手佩戴的白玉戒指中传出。
紧接着,一道清冷如冰泉、淡漠如霜雪的女子嗓音,直接在苏若雪识海最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律:“凝神,接住。”
是苏清雪!
话音未落,只见苏若雪身前的虚空,毫无征兆地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点淡金色的光芒,自那涟漪中心悄然浮现,随即迅速扩大——
一件折叠整齐、色泽古朴淡雅、隐隐有金色微光流转的物件,凭空出现,朝着苏若雪落下。
正是那件她尚是婴孩时,在放牛村石子溪边,包裹着她的神秘淡金色袈裟!
袈裟出现的刹那,仿佛一滴清水落入了滚油之中。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璀璨金色佛光,如同压抑了万载的旭日,于这幽暗的地宫深处轰然爆发!
那光芒并非刺目,却浩然、磅礴、神圣、威严,带着一种涤荡一切妖邪、镇压万般魔障的无上伟力,瞬间充斥了地宫的每一寸空间!
金光所及,冥姬那恐怖绝伦、让苏若雪喘不过气的鬼气威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退散!
地宫中弥漫的阴寒、怨毒、血腥气息,被这煌煌佛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神宁定、杂念俱消的檀香梵韵。
池塘中那些妖异的血莲,在金光照射下剧烈颤抖,花瓣边缘开始卷曲焦黑,发出“滋滋”怪响。
“啊——!!!”
冥姬发出了比之前被苏若雪肘击时凄厉惨烈十倍的哀嚎!
那声音已不似人声,混杂着无穷的痛苦、怨毒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在这纯粹而浩瀚的佛光照耀下,她仿佛被投入了炼狱火海。
身上那件华美红裙嗤嗤作响,冒出浓烈的青黑色烟雾,迅速变得焦黑破烂。
她那副血肉模糊的狰狞鬼面扭曲到了极致,七窍之中疯狂涌出污秽的黑红色烟气,整个鬼体如同被泼了浓硫酸,冒出一个个可怖的焦黑孔洞,嗤嗤作响。
她再也无法维持站立,惨嚎着翻滚倒地,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在冰冷的地面上疯狂打滚、挣扎,每一次翻滚都带起大片的鬼气逸散,又被佛光无情净化。
“佛……佛宝?!不……不可能!这气息……是那个秃驴的……啊!!”
冥姬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滔天怨念,仿佛认出了这袈裟的来历,那“秃驴”二字更是咬牙切齿,恨意冲天。
苏若雪身上的压力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来不及震惊于这袈裟的恐怖威力,也顾不上去细想冥姬口中的“秃驴”是谁,求生的本能与无数次战斗锤炼出的冷静让她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反应——
逃!
她甚至没去接那件悬浮空中、兀自散发着浩瀚佛光的淡金色袈裟,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甚至来不及抹去嘴角的血迹,将“纤云步”催动到极致,体内残存的所有气血之力轰然爆发,娇躯化作一道月白色的模糊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甬道入口电射而去!
快!快!快!
两万斤的体魄力量毫无保留,足尖每一次点地都在坚硬的岩石上留下浅痕,身形如离弦之箭,又如受惊的灵鹿,速度飙升到了极限。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倒退的、铭刻着古老佛经的青色石壁。
她知道,这袈裟佛光虽强,但恐怕无法长久镇压冥姬这等存在,必须趁此良机,逃出这绝地!
“嗖——!”
她的身影没入甬道,毫不犹豫地朝着井口方向亡命狂奔。
身后,冥姬那痛苦怨毒的惨嚎与袈裟的煌煌佛光交织,渐渐被甬道的曲折与距离拉远、模糊。
终于,前方出现了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倒悬的圆——井口!月光与星光!
苏若雪精神一振,速度再提!
临近井壁,她毫不减速,足尖在一块微微凸起的青石上重重一踏,身形借力向上猛蹿,同时双手五指如铁钩,死死扣住井壁粗糙的缝隙与那些冰冷古老的佛经刻痕,腰腹发力,双腿在井壁上交替猛蹬,整个人如同一只最灵巧迅捷的猿猴,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冰冷粗糙的石壁刮过指尖,淡淡的佛力残留让她心神稍定,却也时刻提醒着她下方镇压着何等恐怖。
她不敢有丝毫停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上去!离开这里!
短短两三息,井口已然在望。
苏若雪深吸一口气,腰肢猛地一扭,双臂用力,娇躯如同鲤鱼跃龙门,自那幽深的古井中“呼”地一下窜出,一个轻盈的凌空翻滚,稳稳落在古刹后院荒草丛生的地面上。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野间特有的清冷与草木气息,远处传来夜枭断续的啼鸣。
头顶是疏朗的星空与一弯残月,洒下凄清的辉光。
这熟悉而自由的空气,让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紧绷欲裂的心弦终于略微一松。
但,仅仅是一瞬。
“轰——!”
脚下大地猛地一震!
古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如雷、却又尖锐无比的巨响,伴随着冥姬那充满无边怨毒与暴怒的、直透神魂的尖厉嘶吼:“小贱人!伤我魂体……你逃不掉!天上地下,本宫必拘你魂魄,永镇血池,日夜煎熬!!”
恐怖的鬼气如同狼烟般自古井中冲天而起,在古刹上空凝聚成一道模糊扭曲的巨大鬼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恨意与杀机,一闪而逝。
苏若雪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知道,冥姬虽被袈裟所伤,但似乎并未被彻底镇压,反而被彻底激怒了!
逃!必须立刻远离此地!
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殿内那依旧散发明黄光芒的“浩然敕令符”,认准陈国方向——那是她们原本的目的地,也是远离这座诡异古刹的唯一生路——将“纤云步”施展到极致,月白色的身影如同夜色中的一道淡烟,瞬间掠过荒芜庭院,翻过坍塌的矮墙,毫不犹豫地冲入了古刹外那片黑暗茂密、危机四伏的古老山林。
她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那是体力与气血剧烈消耗的征兆。
但她不敢停,不能停!
将所有心神都集中于奔跑、闪避、加速。
遇树则绕,遇石则跃,遇沟则跨。
矫健的身影在山林间纵跃如飞,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点便能掠出数丈,落地时却悄无声息。
复杂的山地在她脚下仿佛变成了坦途,所有的障碍都成了借力的工具。
她将自身武道锻魄境的体魄运用到了极致,不追求花哨,只追求最极致的速度与效率。
翻过一座山头,又一道山涧,穿行于最茂密的灌木,潜踪于最幽暗的林地,只为尽可能拉开距离,摆脱那恐怖鬼族的感知与追踪。
夜色,在亡命奔逃中,一点点褪去浓墨。
东方天际,终于撕开了一道微弱的鱼肚白,漫长而凶险的一夜,似乎即将迎来尽头。
天光破晓,晨雾在林间袅袅升腾。
苏若雪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停下了脚步。
这里距离那口古井至少已有数十里之遥,中间隔着数道山梁,林木愈发茂密,山势也变得更加崎岖复杂。
她背靠一块巨大的、生满青苔的湿滑岩石,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早已浸透了月白色的劲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丰挺傲人的曲线。
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脸颊,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指尖触及皮肤,一片冰凉。
这一路狂奔,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
若非锻魄境体魄远超常人,气血浑厚,又有《玄天素女功》不断运转,勉强维持着一口真气不散,她恐怕早已力竭倒地。
饶是如此,此刻也感觉四肢百骸无处不酸,无处不痛,丹田内更是空空如也,那缕淡金色灵力也因过度消耗而变得黯淡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最麻烦的是内腑的震伤。
在古井地宫中,硬抗冥姬那恐怖的威压,虽然时间极短,但五脏六腑依旧受到了冲击,后来强提气血亡命奔逃,更是让伤势加重了几分。
此刻稍一停下,喉头便涌上阵阵腥甜,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必须尽快调息……”
苏若雪抿了抿苍白的唇,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这是一条不算宽阔的山涧,清澈的溪水自上游汩汩流下,在乱石间激起雪白的浪花,发出清脆悦耳的潺潺声。
两岸是茂密的古木和藤蔓,将天空遮蔽了大半,只从枝叶缝隙间漏下些许熹微的晨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空气清冷湿润,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偶尔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啁啾,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生机勃勃,与昨夜那阴森诡谲的古刹地宫形成了鲜明对比。
暂时安全了。
至少,那冥姬似乎并未追来。
或许那件神秘袈裟的佛光对她造成了不小的伤害,也或许封印的限制比她想象的更大,令她无法轻易离开古井范围。
但苏若雪不敢有丝毫大意。
那种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手段莫测,谁知道会不会有其他追踪之法?
她必须尽快恢复状态,然后继续赶路,离那座古刹越远越好。
心念微动,苏若雪将注意力集中到右手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上。
昨夜危急关头,正是次身苏清雪通过这枚戒指,将左秋收了进去,又在最后关头抛出了那件神秘袈裟,救了自己一命。
这戒指的玄妙,再次超出了她的认知。
不仅能收纳活物,其内部还自成一方天地,且能隔绝冥姬那等恐怖存在的探查。
“若雪,你怎么样?”
一道清冷中带着淡淡关切的声音,直接在苏若雪识海中响起,正是苏清雪。
“还好,死不了。”
苏若雪在心中回应,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依旧保持着冷静。
“就是消耗太大,内腑有些震伤,需要调息。你呢?强行催动那袈裟,对你可有影响?”
“无妨。那袈裟与你我……似有渊源,催动时并未耗费我太多神魂之力,反倒是自行吸纳周围天地灵气激发威能。只是此物似乎极为特殊,我目前也只能做到将其取出,无法主动控制或收回。”
苏清雪的声音顿了顿,继续道。
“你且先疗伤。那鬼物被袈裟佛光所伤,短时间内应无法追来。但此地仍不算安全,你恢复些许后,需立刻离开。”
“我明白。”
苏若雪应道,随即心念一动。
只见她身前空地上,微光一闪,一道小小的身影凭空出现,正是依旧处于昏睡中的左秋。
少年被平放在溪边一块较为平坦、铺着厚厚青苔的大石上,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绵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睡得很沉。
苏若雪蹲下身,再次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他除了昏睡,并无其他伤势,体内也无异种气息残留,这才稍稍放心。
但也不能让他一直这么睡下去。
身处险地,多一个人清醒,便多一份力量,也多一双眼睛。
而且,她需要问清楚一些事情——关于那口古井,关于他的“纯阳之体”,以及昨夜他昏迷后,是否还听到了、看到了什么。
苏若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左秋眉心,一缕极为细微柔和的气血之力,带着清醒神魂的意念,缓缓渡入。
“小秋,醒醒。”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心宁神的力量。
几个呼吸后,左秋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时,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似乎不知身在何处,但很快,昨夜在古刹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诡异的古井,探身下望时突然的晕眩,之后便是无边黑暗与浑噩……
“苏、苏姐姐?”
左秋猛地坐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忍不住晃了晃。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身处一条陌生的山涧旁,天色已亮,而苏若雪就蹲在自己面前,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也有些紊乱,月白色的劲装上甚至沾染了些许尘土和草屑,显得颇有几分狼狈。
“我们……这是在哪里?昨夜那口井……”左秋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浓浓的不解,还有一丝后怕。
“我们逃出来了。”
苏若雪言简意赅,并没有详细解释地宫中惊心动魄的遭遇,只是道。
“那古井下镇压着一个极为可怕的东西,幸好我们运气不错,这才得以脱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尽快离开。”
左秋虽然年纪小,但并非愚钝之辈,见苏若雪神色凝重,气息不稳,又联想到自己莫名昏迷,苏姐姐此刻的状态,以及这完全陌生的环境,立刻意识到昨夜恐怕发生了极其凶险的事情。
他小脸一白,眼中闪过愧疚。
“是因为我……我昨晚在井边……”他想起了自己那泡尿,虽然不知具体缘由,但隐约觉得井里的东西就是冲他来的。
“与你无关,是那古刹本身的问题。”
苏若雪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自责。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状况,尽快恢复体力离开。
她看着左秋,认真问道。
“小秋,你可知自己身具‘纯阳之体’?”
“纯阳之体?”
左秋愣了一下,茫然地摇摇头。
“我……我不知道。从未听人提过。苏姐姐,什么是纯阳之体?”
果然不知。
苏若雪心中了然。
纯阳之体在修行界也算是一种特殊体质,但并非什么逆天的先天道体,其最大特征便是体内阳气极为纯粹旺盛,元阳未泄之前,对阴邪鬼魅之物有一定克制。
昨夜冥姬说,正是左秋那一泡“童子纯阳之尿”,意外削弱了井口的部分封印阵法,才让她得以将两人拖下井。
这或许是真话,也或许只是部分真相。
但无论如何,左秋的特殊体质已经被那冥姬盯上了。
“一种对阴邪之物有些克制的体质罢了。”
苏若雪没有详细解释,只是叮嘱道。
“此事你知道便好,不要对外人提起。另外,昨夜你昏迷后,可曾听到或感知到什么异常?”
左秋努力回忆,眉头紧皱,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我只记得当时看了一眼井里,觉得很黑,很晕,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看来冥姬的“魅心术”或者别的什么手段,让他陷入了深度昏迷,并未察觉到地宫中的事情。
这也好,省得解释,也免得吓到他。
苏若雪点点头,不再多问。
她站起身,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先小心地尝了尝,确认无毒后,才连续喝了几大口。
冰凉的溪水入喉,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与火辣,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又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精神为之一振。
左秋也学着她的样子,跑到溪边喝水洗脸。
“苏姐姐,你的伤……”
左秋看着苏若雪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
“无碍,调息片刻便好。”
苏若雪盘膝在那块生满青苔的巨石上坐下,示意左秋也休息一下。
“你也抓紧时间恢复。我们最多在此停留半个时辰,然后必须继续赶路。”
左秋连忙点头,也在不远处找了块石头坐下,他虽然不懂修行,但也学着苏若雪的样子,努力平复呼吸,虽然没什么效果,但总好过干着急。
苏若雪闭上双眼,屏息凝神,《玄天素女功》的心法在心头缓缓流淌。
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受到牵引,丝丝缕缕地向她汇聚而来,透过周身毛孔,渗入干涸的经脉,滋养着受损的内腑,补充着近乎枯竭的气血。
那缕淡金色的灵力也如同倦鸟归林,重新沉入丹田最深处,缓缓旋转,自行吸纳着灵气,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点恢复光泽。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溪水潺潺,鸟鸣啾啾。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苏若雪睁开眼,眸中疲惫稍减,但内伤并未痊愈,只是勉强压制住,恢复了约莫三四成的体力和气血。
想要完全恢复,需要更长时间打坐和丹药辅助,但眼下显然没有这个条件。
“走吧。”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辨明方向。
陈国在东边,要穿越葬夕山,据说要翻过整整五十座大山。
昨夜他们从古刹逃出,一路向东偏南,是背离陈国方向的,因为当时只求远离古刹,并未特意选择方向。
如今需要先折向西北,回到正确的路径上。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这才只是第二座大山,便遭遇了如此恐怖的“上古鬼族”冥姬,差点将性命交代在那口诡异的镇魂井下。
后面还有四十八座……
不知还有多少未知的凶险在等待着他们。
苏若雪深吸一口带着晨露清香的空气,将那一丝对前路的隐忧压下。
无论如何,活下来了,便是幸事。
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跟紧我。”
她对左秋说了一句,选定方向,再次施展“纤云步”,不过这次并未全力奔行,而是以节省体力为主,保持着一个较快的行进速度,向着东南方,重新没入苍茫无边的古老山林之中。
左秋咬紧牙关,迈开脚步,努力跟上少女那看似不快、实则迅捷的身影。
晨光渐亮,林间雾气开始消散,新的一天,在这危机四伏的群山之中,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