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亚抬起头,视线正对上少年版尼欧斯的笑脸。
那张脸干净、明亮、人畜无害,搁在神庙的圣光底下甚至透着一股神像壁画里才有的神圣光泽。
然后祂迈步走到利亚身前,右手探出,顺势拔出了她腰间那柄佩剑。
下一秒,祂脚下发力,石板在起脚的瞬间龟裂出一圈放射状的碎纹,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色闪电,直直劈向周围正在观礼的人群。
神庙里所有人——贵族、侍从、祭司、护卫——脸上还挂着观礼时应景的微笑,显然被刚才那个温和的笑容欺骗了,压根没反应过来。
距离尼欧斯最近的四名贵族被那道呼啸的弧形剑锋同时卷入。
剑刃切开空气的速度快到没有风声,只有一声沉闷到让人反胃的撞击——脊椎在剑锋落点处当场断裂,惨白的骨茬从皮囊里炸出来,碎裂的肌肉组织被惯性扯离骨骼,朝四面八方泼洒。
腥臭的污血像一场局部暴雨,几滴温热的液体直直崩到利亚的侧脸上,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滑,还有几滴溅在她的胸甲上,沿着鳞片的纹路渗进缝隙里。
耀合金剑承受不住这股不属于凡人的暴力,在劈开最后一具躯壳的瞬间当场崩裂,叮叮当当砸在石板上。
那四名贵族被硬生生劈成了八块残尸,落地的肢体还在神经反射地抽搐。
随着生命体征像退潮般迅速流失,他们的皮囊开始变形,暴露出底下紫粉色的皮肤、异化的彩色羽毛、以及关节处不该出现在人类身上的反弯结构。
色孽与奸奇的恶魔在这层融化的伪装下露出了真容。
朋友上线本来是件高兴的事情,但这朋友一上来,见面礼就是泼人一脸散发着硫磺恶臭的恶魔之血,这就十分倒胃口了。
利亚没好气地抬起手背,用力抹掉脸颊上还在往下淌的血污,嘴巴一张,正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就不能换个温和点的出场方式”——可话到了嘴边,内容自动变成了另一句。
“当心!”
原来,神庙内剩余的演员们眼看这出戏彻底穿帮,连最基本的伪装都懒得再维持了。
低阶恶魔们齐刷刷地从观礼席上暴起,人皮像破布一样从身上扯落,露出底下的狰狞本体,嘶吼着朝那个破坏剧本的闯入者扑杀过去。
这些假扮Npc的低阶恶魔没有考虑太多,它们只是觉得,对方刚才确实秒杀了四头同类,可那柄耀合金剑也当场碎成了废铁。
一个赤手空拳的猎物,面对上百个同时压上的恶魔,就算再能打也得被数量堆死。眼下正是合围的最佳时机,再晚一秒,等对方再抢到武器就不好办了。
上百对利爪在半空中拉开密集的寒光,距离目标只剩几步之遥。就在这个当口,那个身形单薄、看上去一拳就能砸飞的少年平淡地吐出一句话。
“我刚刚联络上了本体。”
话语尚未落地,祂空荡荡的右手中凭空多出了一柄长剑。
以世俗国王的标准来衡量,这把剑的外观无可争议地华丽;但以人类之主的身份来评判,它又显得过于内敛。
繁复的纹路与古老的符文深深烙刻在剑刃表面,暗黑色的精金骨架与青铜色的能量导槽共同映照着银白色的锋刃,三重材质的交界处严丝合缝。
金红色的烈焰自剑格处升腾而起,沿着血槽与符文沟槽迅速铺展,包裹住整条剑身,将周遭浑浊的空气炙烤出层层扭曲的波纹,把几十张狰狞的恶魔面孔映成跳动的金红色剪影。
少年挥动燃烧的长剑,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灿烂的金色光刃,径直迎向那片蜂拥而来的恶魔。
如果你指望看到一场你来我往的攻防交换,那可要失望了。
那道金芒从接触到第一头恶魔的利爪开始,就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速率向四面铺展,淹没了整座神庙大厅。
整个场面犹如海水倒灌,金光冲刷每一寸石砖,每一个角落,每一张还没来得及合拢的嘴。
在这股力量的碾压下,恶魔的躯壳在烈火中土崩瓦解,鳞片、羽翼、骨刺、獠牙,在金色光潮中一帧一帧地失去结构,层层剥落,最后化作大片纷纷扬扬的死灰,扑簌簌地落满一地,铺成一张灰白色的薄毯。
然后……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周围只剩下寂静,和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硫磺气味。
利亚看着这个背影,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那道剑光一同点亮了。
小E不是第一次帮她。上一次是在迷雾重重的赛达斯,再往前推,最初的帮助要追溯到伊斯塔万三尚未被战火吞噬之前。
她们曾在另一片由精神构筑的世界中,共同直面那个妄图吞噬她的异界神明。
“敌人固然强大,但不要妄自菲薄,这是精神层面的战争,你所拥有的力量远超你本人的认知。”那是小E在那个世界里对她说过的话。
当时的利亚并不完全理解,只觉得这话从祂嘴里说出来多少带着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直到这位萍水相逢的朋友真的在她面前豁出了命,她才真正醒悟过来。
当时,一尊庞大的半人半龙之躯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那是黄沙世界的魔法之神——萨塔兰。
这位神灵曾是整个龙族信奉的真神,黄沙世界的真龙早已死绝,连骨头都被人拆去当了施法材料,祂这个老祖宗却依然活着,活过了龙族的灭绝,活到了人类的崛起,活到已经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吃多了人类的信仰之后,萨塔兰从龙身变成了如今的半人半龙模样。
背生龙翼,但这对翅膀已经不能飞行。
大腿以下是覆盖着厚重黑鳞、肌肉虬结的巨型龙爪,每一根趾甲都足以犁开城墙。
上半身已初具人形,但脖子往上顶着的依然是一张龙的脑袋。
双眼是熔岩般的暗红色竖瞳,口鼻部宽而长,嘴里每一颗牙都是原装的掠食者配置。
浑身上下,甚至面颊上都爬满了细密的暗色龙鳞,鳞片与鳞片的交界处泛着幽暗的微光。
两根粗糙的巨大龙角弯曲出王冠的模样,傲慢地顶在祂的颅骨上方。
而利亚就被迫跪倒在这样的存在面前。
锁住她的无形的锁链,是精神层面的压制,来自一位真神的意志直接碾在她的意识底层,像一整座山脉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压上她的脊椎。
她咬死牙关试图起身,膝盖刚离地半寸,肩膀上的肌肉绷到发颤,但萨塔兰那宛如深渊般的威压又一次毫不费力地将她重新拍回尘土里。
“别白费力气了。”
萨塔兰的喉咙里滚出一阵巨兽咆哮般的笑声,竖瞳里闪烁着傲慢与贪婪交织的光。
“你我的契约早已刻在你的灵魂里。你是我的神使——”祂故意拖长了尾音,让下一个词在舌尖上碾了一圈才吐出来,“也是我的奴隶。”
萨塔兰将视线从利亚脸上移开,瞥向不远处那个浑身沾满鲜血的单薄身影。
少年形态的尼欧斯——人类之主人性的灵魂切片,那个被利亚叫作小E的存在——正从地上撑起身体,用一柄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断剑支着地面,摇摇晃晃地重新站直。
“至于你这不知死活的蠢货……”萨塔兰鼻腔里喷出一股炽热的硫磺烟柱,将空气烤出波纹,“一抹微不足道的神明分魂,也敢来搅局?”
小E片刻都没有犹豫,跳起来,整个人化作一道笔直的金线刺向萨塔兰的咽喉。
但半龙之神仅仅挥了一下前爪,那道金线便被凌空拍断,重重砸回地面。石板在祂身下龟裂出一个浅坑,金色血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碎石间。
“让我猜猜看……”萨塔兰俯下身,竖瞳贴着地面扫过那个正在挣扎起身的少年,“你也跟我打着一样的算盘,盯上了她身负的*穿越者*特质,企图借着这具躯壳逃离此方宇宙?”
小E无视了这番嘲弄。
尽管额角的伤口把半边脸染成了红色,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祂侧过头,目光越过萨塔兰庞大的龙躯,落在后方利亚身上。
“别听那家伙放屁,利亚!祂在骗你!你们的契约根本就没有完成!”
萨塔兰的竖瞳猛地收缩:“闭嘴,蝼蚁!”
小E反而放声大喊。
“祂答应过要送你回家。可结果呢?你看看你现在脚下踩着什么地方!这鬼地方叫伊斯塔万,不是什么地球!”
“少见多怪。不过是位面传送时出现的一点坐标偏差。”萨塔兰冷哼一声,“等我找到这片宇宙的星图,锁定地球的具体位置,补上一发高等传送术,她不就回家了?!”
“蠢货!就算这个宇宙同样存在地球、太阳系和银河系,两个世界能画等号吗?”小E仰起头,肆意大笑起来,“我的宇宙里盘踞着亚空间!利亚,你的故乡里难不成也有这玩意?”
“亚空间?”利亚满脸疑惑,这个词对她而言完全陌生,“不,没听说过。”
“听见了吗?”小E转向萨塔兰,金色眼瞳里燃着灼人的光,“所以她根本没回到真正的故乡!你这头可恶的老蜥蜴从头到尾都在诈骗!”
“契约条件没有达成!她从来就不欠你任何东西!”小E大声嘶吼,那声音带着劈开迷雾的力量,“在这场精神的博弈里,利亚,你的躯体、你的精神、你的灵魂,永远只属于你自己——你不是任何神的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