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塔兰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这次不再是得意的笑,反而带着被戳穿骗局、撕破脸皮的暴怒。
“既然你这么急着送死,那我就成全你!”
异界之神恼羞成怒,大巴掌撕裂空气,狠狠抽在本来就受伤不轻的小E身上。
少年像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弹,横飞了出去,最后重重撞上一块凸起的岩石。
啪嗒。
岩石也因这一击而碎裂。
萨塔兰却没有收手的意思,祂径直逼向那个伏在碎石堆里的少年。
“我要……活吃了你!”
祂一把抓起小E,龙爪收拢,五根趾甲嵌进肩胛的皮肉里,将祂提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然后那张布满细密鳞片的龙脸缓缓裂开,露出嘴里层层叠叠的獠牙,一条粗糙的长舌从獠牙缝隙间伸出来,在嘴边缓慢舔过一圈。
“说起来,我在老家倒是吃过不少神灵——那些神,味道也就那样,被吃的时候还特别吵闹。但异界的神明还从来没尝过。”
小E咳出一口夹着血的唾沫,直直地啐在萨塔兰脸上。
萨塔兰沉默了一瞬。然后祂用另一只爪子攥住小E的肩膀,像撕开一只烤禽的翅膀那样,把那条胳膊从关节处硬生生扯了下来。鲜血泼了一地,小E的身体在祂爪中剧烈抽搐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惨叫。
惨叫的另有其人。
“不!”
“放开他!”
利亚咬紧牙关,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双臂撑住地面,膝盖离地,肩膀的肌肉绷到极限——然后那股无形的威压再次碾下来,比之前更重。
全身关节在同一瞬间发出濒临断裂的咔啦声,痛楚从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肌腱、每一个细胞核内部同时炸开,将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力气连根拔起。
但就在那股极度的痛苦中,小E的话语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敌人固然强大,但不要妄自菲薄,这是精神层面的战争,你所拥有的力量远超你本人的认知。”
那句话如同破晓的利剑,划开了脑内那片被恐惧和压迫感填满的黑暗。
是萨塔兰用信息差欺骗了她。从头到尾,每一步都是算计。
从来都不是萨塔兰帮她回到故乡,祂只是在利用她逃离那颗即将死亡的黄沙世界。
可在逃离之后,却并没把她送回原来的宇宙。
契约并未完成。
所以在这个属于利亚的精神世界里,对方的无敌,并不绝对。小E之前能击伤祂,就是最好的证明。
利亚低垂的头颅一寸寸抬起。原本被绝望和浑噩填满的瞳孔深处,此刻已被沸腾的怒火完全占据。
在这片由精神主导的战场上,当她彻底否认了对方的权威,又失去了契约的压制,那束缚她的一切枷锁便沦为了易碎的玻璃。
空气中有无形无声的碎裂声,锁链、威压、真神附加在她灵魂上的每一条规矩,在这一刻同时崩出裂纹。
“你说的对……躯体、精神、灵魂,这些永远只属于我自己——我不是任何神的奴隶!”
双腿肌肉猛地绷紧,她从地上一跃而起。
这一跃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地面在她脚下龟裂,气流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居然直接跳到了萨塔兰的肩膀上。
然后没有任何停顿,双手成爪,一把扣住了萨塔兰头顶那对粗糙的龙角。
“滚下去,你这疯子!”萨塔兰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硕大的头颅疯狂甩动,脖子上的肌肉暴起,试图像甩掉一只爬在鬃毛上的虫子一样把她抛下去。
利亚却并没有被甩下来,她牢牢握着那对龙角,又用脚蹬着萨塔兰的肩胛,整个人绷成一张弓。
凭借着意志的力量,纯粹的、被逼到绝境之后反弹出来的那种不要命的意志,她缓慢却坚定地向上拔着那对龙角。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攻击这对角而不是其他部位,或许,是她早就看这顶虚伪的王冠不顺眼吧。
尽管萨塔兰对着利亚又拍又打,又抓又挠,哪怕浑身血肉模糊,大块的皮肉被扯落,利亚始终不松手。
“不!”
萨塔兰满嘴尖牙间终于溢出了一声和之前截然不同的吼叫——那里面不再有傲慢,不再有嘲讽,只有纯粹的、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不可能!我是神!我的力量绝对凌驾于你之上!”
“去你祖宗的神!”
伴随着狂怒的脏话,利亚爆发出了连她自己都未曾设想过的可怕力量。
那对粗粝的、象征着神权威严的龙角,在她十指的锁扣下发出了第一声清脆的骨裂,紧接着一连串密集的碎裂声从角根最脆弱的骨质纹理处传来。
这对角,被她硬生生拧了下来。
断角处粘稠的黑血冲天而起。萨塔兰爆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躯体轰然倒地,在沙土中剧烈翻滚。
但利亚没有给祂任何喘息的机会。她一脚踩在萨塔兰的胸口,双手握住拔下来的龙角,调转方向,尖锐的骨端对准了神明的咽喉,然后重重刺了下去。
一次,两次,三次……
黑血喷溅在她的脸上、手臂上、胸口上,她毫不在意,就好像那只是普通的水。
十次、百次、千次……
她的动作从最初的暴怒逐渐变成了一种机械般的冰冷的穿刺。
神明绝望凄厉的惨叫声在这片精神废土上回荡了很久,从高亢到沙哑,从沙哑到气若游丝,最终微弱下去,彻底消失在风声里。
直到萨塔兰庞大的身躯彻底停止抽搐,表皮鳞片开始如同燃尽的木炭般化作灰烬,利亚才停下了动作。
她松开手,布满裂痕的龙角从掌心滑落,斜斜地卡在那堆正在崩解的烂肉里。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茫然的。瞳孔涣散,呼吸急促,像刚从一场漫长到耗尽所有力气的噩梦里被强行拖出来,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但萨塔兰的死亡让那些被祂夺走的东西又回归原处。被篡改的记忆、被压抑的意志、对这具躯壳的绝对掌控权,一件一件地重新落回她体内。
所以发了一会呆后,利亚渐渐清醒过来。
她转过身,拖着灌铅般的双腿,越过满地焦痕与碎石,一步步走向不远处那个倒在岩石旁的少年。
小E仰面躺在岩石旁,凄惨无比。利亚弯下腰,刻意避开他那些深可见骨的创口,一把拽住他尚且完好的左手,咬牙发力,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两人互相搀扶着站立,浑身遍布骇人的创口——不是缺胳膊断腿,就是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肉。
放在现实世界里,这种伤势够死几百回了。但在这片只认意志的战场上,只要意志不灭,再重的伤也杀不死人。
小E靠在利亚的肩膀上,疼得直吸冷气,偏偏还要把嘴角咧开,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早就告诉过你,要相信自己的力量。”
“你、咳——你脑子进水了吗?为什么要为我拼命?我们甚至没认识几天!”
“你脑子才进水!被一头异形骗得团团转的笨蛋!”小E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
“别岔开话题。”
“行吧!”小E翻了个白眼,把那个天塌下来也笑嘻嘻的表情收了回去,“谁让你是人类呢!我这人,生平最见不得的,就是人类被那些自封的神明当成牲口一样奴役和玩弄!”
“人类,永不为奴!”
这句话在空旷的精神战场上不断回荡。
利亚愣了几秒。随后,她仰起头,放声大笑。
“人类,永不为奴!”
……
“喂喂!发什么呆?”
小E在利亚面前打了发响指,试图唤回她的注意。
利亚眨眨眼,没说话。
“嗯?难道真的伤到脑子变傻了?”小E摩挲着下巴,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短暂的自我怀疑,“按理说那些灵能攻击早就被我全面拦截了啊。”
混沌大魔的灵能侵蚀,叠加上亿万人死亡时凝聚的精神尖啸,要是直接砸在毫无防备的利亚身上,确实能把精神防线连根拔起。
但要是提前做好了安排,事情就反过来了。
那些原本用来攻击利亚的亚空间能量,全被悄无声息地转化成了小E的食粮。
当然,为了让外面的大魔信以为真,利亚在这段幻境体验中,确实主动屏蔽了记忆,任由自己沉浸在幻境之中。
直到小E现身,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才尽数归位。
“回味我这段日子吃过的苦头呗。”回过神的利亚顺口道。
视线自动越过地上的血迹,在神庙内扫了一圈——雕刻着飞龙的石柱,赞颂萨塔兰昔日丰功伟绩的壁画,还有那张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骨制讲经台。
这地方她以前可是住了好久,久到能闭着眼睛摸清每一道裂缝的走向,久到每一个角落里都藏着一段不想再翻出来的记忆。
幻境里的折磨终究是被修饰过的。这里的苦楚,远不及当年真实境遇的万分之一。
对于黄沙世界,她最初只有满腔的恨意。
那个世界是如此冷血残酷。真实的奴隶生涯中,可没有现代都市的美食和冷气让她喘息,也没有搜索引擎供她查阅资料,更没有从现实世界偷渡物资的捷径。
她能依靠的,唯有脑子里那点现代社会的常识,以及布里卡暗中传授的几套粗浅魔法。
那位善良的女性确实是她在异星唯一的恩人。
但在一个道德崩坏的奴隶制社会里,过分的善意往往会加速好人的死亡。
布里卡的死因与利亚无关,和某些贵族有关。
因为没有及时避让而被骑兽踩死,在奴隶中并不少见。
当利亚赶到的时候,她唯一能做的只是握住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跪在沙土地上,看着这个善良的女人在自己面前停止呼吸——当时她所掌握的魔法并不足以拯救那种程度的致命伤。
后来,利亚被萨塔兰发现和寄生。
她披上神使、先知与大祭司的华丽外衣,站在祭坛最高处接受万人跪拜,但那层外袍底下拴着的无形锁链,比在沙地里干活时更沉。
得到了利亚这位穿越者后,萨兰城向周边城邦发动了全面战争。
成千上万的生命在魔法与刀剑下化作枯骨,那些躲在幕后操盘的土着神明同样没能幸免。
萨塔兰贪婪地吞噬着战死者的灵魂与陨落神明的神格,将这些带着血腥味的力量一点一点地转化成自己的养料。当积累终于冲破阈值,祂献祭了绝大多数力量,撕开了一道跨越世界树的传送门。
这位自大的异界神明裹挟着利亚,一头撞进了战锤宇宙,还没来得及欣赏新世界的风景,就和某位“传奇爱人王”的人性切片迎面相遇。
对利亚而言,那是绝处逢生。
对萨塔兰来说,则是灭顶之灾。
回忆暂停,利亚转头看向身边的小E,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嘿嘿!
“想起了以前吃过的苦,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小E摇了摇头,一副“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表情。
“你不懂,人在干坏事的时候,那是既不怕苦又不怕累,耐心十足且一身干劲!”
小E:“……有道理。”
一想到本体谋划的那盘大棋正在把奸奇坑进去,祂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过之后,利亚看着四周开始簌簌崩落的幻境碎片,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小E。
“外面……要不你去?”
“啊?”小E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明明已经清醒了,怎么还想把活儿全推给我?”
“我可不是偷懒。”利亚理直气壮地回嘴,“可你儿子在外面。图兰,还记得吗?就算他不是你最爱的崽,你终归是他的父亲。送他最后一程——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做。”
……
关于初印象:
利亚对小E:看着年轻,一开口老气横秋,但骨子里是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好人!
小E对利亚:纯人类二傻子,被异形忽悠瘸了的二傻子……你说我这暴脾气——(挽起袖子准备给异形一个大逼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