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日升月落,在物理宇宙的标尺上不过是微秒间的刻度。
从小E在神庙挥出第一道剑光,到两人并肩站在崩塌的幻境碎片里拌嘴,现实世界连一秒钟的都没渡过。。
在三头大魔们眼中,那位星神依然双目紧闭,躯壳安静地悬浮在半空,意识似乎还深陷在层层嵌套的幻境迷宫里,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环绕她周身的高频电磁场被亚空间的重量一寸一寸地往里压,防御半径已经缩到不足五米。
但下一瞬,这片看似萎缩的力场猛然向外膨胀。无形的电磁洪流在千分之一秒内横扫整座金字塔,直接淹没了库加斯与两头守密者的仪式节点。
一柄长镰无声地在她掌心凝聚成型。通体漆黑,柄身修长,刃口上翻涌着寒冷微光。
她依然闭着双眼,但比睁眼时看得更透彻,更清晰。
三次短距空间折跃在半秒内连续完成。
镰刀的寒芒在黑暗的神庙中划出三道致命轨迹,每一道都干净利落。
两头守密者被从左右竖切,大不净者库加斯那臃肿堆叠的躯体被当腰斩断。锋刃上附着的死亡法则在接触的瞬间便切断了它们与亚空间之间的能量脐带。没有灵魂逃回亚空间,没有最后一缕残念被邪神捞走。
三个各自代表一种灾厄的存在,从这片宇宙被彻底抹除。
大魔湮灭的能量余波尚未平息,她已在原地转身,面向图兰异化而成的那座混沌肉山。镰刀刃口上的寒芒依旧冰冷如初。
镰刀再次挥动。冰冷的锋刃切入蠕动的血肉。
增生的触手被斩落,错位的骨骼被剥离,一层又一层亵渎的异形肢体从主体上滑脱,砸在黑石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湿响。
那座曾经臃肿庞大的肉山在交织的刀光中迅速缩水,像一块被雕刻刀反复修整的腐木,从遮天蔽日的体型一路被削减到比原体还要娇小的尺寸。
又是一刀落下,那层厚重的变异皮囊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笔直的切口,向两侧无声滑落。腥臭的组织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黑石地板上汇成一摊暗色的湖泊。
肉腔最深处,一个仅有孩童体型的图兰正蜷缩在那里,双臂抱着膝盖,像一颗子宫里的胚胎。
图兰睁开双眼,仰起头,看着眼前那个手提镰刀、双目紧闭的银色身影。
他缓缓伸出沾满污血的手臂。
并非祈求生存或宽恕。
他唯一的渴求,是眼前之人能赐予他一场彻底的解脱。
利亚握住了他的手。
更准确的说,小E通过利亚的躯体,握住了图兰那幼小冰冷的手。
祂低下头,凑近图兰的耳边。
“这不是你的错,孩子。”
因为你只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一个被关押在泰拉皇宫地下几万年,被所有人遗忘的疯子。
如今又被你的君王、你的父亲废物利用,重新摆上了这盘残酷的棋局。
从生到死,从人到兽,每一步都不是你选的。
这就是你可悲的命运。
图兰的眼睛猛地睁大。那双瞳孔里还残留着被混沌侵蚀过的浑浊,但在睁大的那一刻,那抹善良再次出现在他眼中。
或许他确实不适合这个残酷的宇宙。善良也好,天真也罢,都会变成被他人利用的弱点。
而星神也在这一刻睁开了双眼,垂眸看了他一眼。
金色的眼眸。和星炬是一个颜色。和人类之主周身的辉光是一个颜色。
“你——”
“嘘,不要说出来。”
图兰用力点头,但眼眶里的液体背叛了他,顺着被污血涂满的脸颊往下淌。
他没有擦拭它们,也没有别开脸。
镰刀高高举起的那一刻,图兰说的最后一句话,和自己的命运无关。
“我的军团……我的子嗣,他们没有完全被污染……”
小E点头回应:“我知道,他们还有用,不会被当做叛徒处理掉。”
“有用”“处理”——多么冰冷的字眼。
换在别的语境里,这完全是一番冷酷无情的帝王言辞。
可图兰根本不在乎这种冷酷。他只要一个承诺,一个来自人类之主的承诺,而祂给了他。
他如释重负地不住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随后合上眼,坦然迎接死亡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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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我们都清楚,死亡从来不是终结。
……
以亿万生灵为柴薪,亚空间裂隙的扩张快得超乎常理。前后不过几分钟,那道从神庙地板上撕开的裂口已经膨胀到连近地轨道都能用肉眼分辨的地步。
远远看去,就像艾斯卡隆-IV破碎的地表上又凭空造出一座微缩的曼德维尔点。
但任何受过基础星海航行训练的船员都很清楚重力干扰法则,即曼德维尔点必须远离恒星与大质量行星。
天体的巨大质量会在实体宇宙中制造出重力井。这股重力扭曲会直接映射到亚空间的底层结构上,把天体附近的亚空间洋流搅成一锅沸腾的乱粥——狂暴、混乱,且完全无法预测。
若有星舰胆敢在距行星过近的空域强行启动亚空间引擎,就等同于闭着眼一头扎进行星引力掀起的亚空间风暴,结局大概率是粉身碎骨,运气好呢则放逐在混沌的乱流深处。
正因如此,任何一座被标注在帝国星图上的曼德维尔点,都毫无例外地坐落在星系最边缘处。
哪怕是另一条时间线上那场几乎将人类帝国毁灭的荷鲁斯大叛乱,叛军舰队也没能绕过这条规则。
不能直接跳脸泰拉,哪怕战帅本人的座舰上堆满了混沌诸神的赐福,也必须从曼德维尔点老老实实地进入太阳系,然后一个天文单位一个天文单位地打过去。
眼下,这道不断膨胀的亚空间裂隙,偏偏就开在行星地表。
星球的重力井与裂隙中喷涌而出的亚空间能量正面撞在一起,两种互不相容的法则在接触面上疯狂撕裂彼此——引力波扭曲亚空间流,亚空间流反噬引力场,每一次交锋都从地壳深处震出沉闷的低鸣,裂隙边缘的物质在物理与混沌的拉扯中反复湮灭与重组。
地壳开始大面积剥离。坚硬的岩层板块、干涸的古海床,连同那些曾经扎根在地表上的庞大重工业矿业建筑与金属残骸,一并失去了重力的约束。
它们碎裂成无数块大大小小的残片,拖着长长的尘埃尾迹逆飞向天际,像一场被倒放的陨石雨,接连不断地砸进那道裂隙深处。
大气疯狂逃逸,在半空中扯出肉眼可见的巨型气旋,裹挟着沙尘、铁粉和尚未落定的灰烬,把整片天穹搅成一锅浑浊的漩涡。
这颗星球正在崩溃中走向解体。
把视线拉高到太空中,舰队的观测阵列捕捉到了更加骇人的景象。
行星地表上亮起了一道狭长且刺眼的光缝。
这道强光和地核岩浆不同,它没有任何热辐射读数,却在所有战舰的光学传感器上造成了大规模像素烧毁与雪花干扰。
数据大师们不得不切断光学反馈,转而利用重力雷达来构建外部影像。
随着裂隙边缘的陆地不断崩塌,整颗行星的形态正在发生异变。
那道狭长的缝隙正在向上下两端缓缓撑开,然后从裂缝转变成一只缓慢睁开、由纯粹的疯狂与混沌能量构成的巨眼。瞳孔深处翻涌着不属于任何光谱的色彩,边缘的虹膜纹理由沸腾的亚空间乱流勾勒而成,每一次眨动都伴随着新一轮的地壳崩解。
说真的,这只眼睛可比索大眼恐怖多了。
这只代表着毁灭的眼睛,正正好镶嵌在之前那颗横跨半球的混沌八芒星正中央。
它还在肆无忌惮地扩张,贪婪地吞噬着周遭的陆地板块与沸腾的岩浆海洋。
按照当前的扩张速度推算,用不了多久,这只眼睛就会吃掉八芒星,成为艾斯卡隆-IV这颗星球上唯一的地貌标记。
亲眼目睹一颗行星被亚空间活生生吞掉,并不能让人产生观景般的惬意与乐趣。
只有疯子和混沌信徒才会那么想。
每一个透过舷窗或传感器注视着那只眼睛的人,心底都会不受控制地滋生出一种从脊椎底部往上爬的战栗。
如果钢铁勇士的原体佩图拉博此刻也在此处,面对此情此景,必定会和其他人有说不完的共同语言。
在这场宏大的行星解体灾难面前,血鸦舰队并没有陷入慌乱。
在塞伯坦指挥官的有序指挥下,舰队始终保持着战斗队形。各舰的侧舷火力网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阵列,宏炮与光矛精准点名,将那些试图反扑的残存恶魔战舰轰成宇宙垃圾。与此同时,轮机长们有条不紊地推高主引擎功率,带领舰队加速脱离艾斯卡隆-IV的轨道。
他们必须赶在这道裂隙坍缩成亚空间漩涡之前,挣脱那暴风吸入一切的引力陷阱。
整支舰队运转流畅。因为从指挥官到船员之间,不存在任何旧式舰队里常见的弊端。
什么下级对上级的阳奉阴违,什么不同物种与信仰之间的沟通壁垒,这些统统没有。数据链中的每一个指令都被无条件地执行,火炮的充能与战舰的转向在同一时间完成同步,仿佛整支舰队不是几十艘独立舰船拼凑起来的,而是一具拥有统一神经中枢的金属躯体。
至于上下级为何能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甚至连一丝怀疑与迟滞都不存在……答案其实很简单。
就在刚才,每一艘战舰都通过工兵猫收到了同一条信息——
万机之灵,业已安全归来。
……
图兰没下线,死过一次才有新生。
中午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