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密教上下开始手忙脚乱地打包它们那些奇形怪状的行李时,阿尔法军团的特工早就拿到了他们规划的逃跑路线。
开什么宇宙玩笑。
阿尔法瑞斯等这一天,可是足足等了六十年。
六十个标准年,换算成心跳是三亿多次,每一次都在默数同一个倒计时。
虽说这六十年里,他明面上跟着利亚在不同位面东奔西跑,但私底下,针对密教的清算筹备工作从来不曾停过哪怕一天。
倘若把这些准备工作一笔一笔地列在羊皮纸上,那堆资料摞起来的重量足以压塌一艘重型巡洋舰的承重甲板。
更别提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甚至拉下脸皮跑去找兄弟军团借了兵——每次回想起来,阿尔法瑞斯都觉得浑身骨头痛。
阿尔法瑞斯可不是吃亏的主。每张账单他都记着,每笔人情债他都算着利息。
现在他准备让密教连本带利一笔付清。
翻开阿尔法瑞斯手头那份嫌疑人名单,密教的成员构成简直等同于一个管理极度混乱的跨星际动物园——物种多样性拉满。
这里面既有类似铁人的古老机械AI,又有必须靠力场发生器裹住自己才不会漏气的能量生物,更有一大堆长着尖喙的鸟类、顶着复眼的昆虫,外加几条披着鳞片的直立蜥蜴。
理所当然,其中必定少不了那些习惯用鼻孔打量其他物种的灵族,指不定角落里还藏着几个骨质疏松的古圣旁支遗老,平时缩在袍子里一言不发,也不知道是来开会的还是来养老的。
运作一个规模如此庞大的跨物种非法组织,光靠核心成员显然不够。密教需要大量临时工,而招募范围从来不设门槛。
人类阵营中同样有不少拿过这份外包合同的代理人。
最忠诚的那批甚至已经不再把自己看作人类,日常言辞里熟练地学着灵族的腔调,管人类叫“猴子”,叫得比灵族还自然,仿佛自己的基因序列里从来没有过灵长目这一环。
忠诚的原因五花八门。
有的被密教那套末日救世话术洗了脑,深信人类本身就是银河系的癌细胞,觉得人类这个族群在历史上留下的只有内耗和破坏,如果不能大幅削减人口基数,就是对银河系生态和普世价值多一天的辜负;
有的则是被密教开出的价码砸晕了——密教给的实在太多了。多到足以让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背叛自己的物种。
作为替异形打工的最高级别员工福利,这批人类代理人获得了一份足以让任何凡人眼红的报酬——人造的“永生者”。
永生者。
这个词在阿尔法瑞斯的舌尖上滚了两圈,最终被他咽回了喉咙里。他扯动嘴角,手指在指挥台上快速敲击,收网指令被拆解成上百条加密微讯,沿着不同的中继节点飞向每一个潜伏特工。
关于“永生”这个议题,他曾和帝皇进行过漫长的学术探讨,也曾跟在利亚身旁,亲眼见识过其他宇宙截然不同的运转法则。
最后这位原体自己总结出一条规则:造物主是个斤斤计较的会计。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借方和贷方永远轧平,谁也别想从祂的账本上白拿一个子儿。
这世上可没有免费的午餐,也不存在毫无代价的生命赐福,更遑论平白无故的永恒寿命。
原体和阿斯塔特甚至排不进“永生者”的行列——他们充其量算长生种,保质期长一点,但终究有到期的那一天。
他们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很明确:替人类在银河系里砍出一条活下去的路。工具不需要不朽,只需要在报废之前把活干完。
你瞧,原体都要当工具人。那些天生永生者的出现,总不能是为了给历史书当活体校对员吧?
这个问题,阿尔法瑞斯在密教的组织结构里找到了答案。
密教上层主要由长生种和永生者构成,而他们批量制造永生者的行为模式,暴露了这项投资的真实用途——永生者是对抗亚空间混沌大敌的专用武器。
一个需要以不朽对抗不朽的漫长战线,专门培养一批不会死的棋手来下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单论动机,这帮家伙的出发点高尚得足以上天堂。
可问题在于,他们算错了一笔最基本的账。
他们盘算着,只要让人类这个容易被亚空间污染的种族死绝,混沌邪神就会因为失去口粮而活活饿死。
这套荒唐的逻辑既没有物理学基础,又没有生物学常识,更缺乏对亚空间本质的认知。
除非密教能凑齐隔壁宇宙的六颗无限宝石打个响指,让整个银河系里所有会思考、会做噩梦、会恐惧黑夜的智慧种族在同一个微秒内集体抹脖子自尽,否则,亚空间里那些靠吸收情绪过活的烂泥,顶多也就是在菜单上划掉“人类风味”,换换口味去吃绿皮或者后来的那个钛族,根本不可能活活饿死。
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挖,阿尔法瑞斯推断出了这帮异形藏在“大义”皮囊下的真实心思。
他们脑子清醒得很,完全清楚混沌根本无法被彻底消灭。他们干的这一切,单纯是为了给混沌邪神降降温。
只要把人类这个银河系里目前最能折腾、最活跃的种族掐死,亚空间的风暴自然会平息大半。这样一来,密教里那些自诩高贵的长生种,就能在这个稍微安稳一点的银河系里,找个风景秀丽的星球,舒舒服服地度过他们漫长的退休生活,甚至能在树荫底下摆一盘棋,下他个一千年。
呸!想得挺美。
这帮自作聪明的家伙必须死。
至少,其中那一大部分核心成员,必须整整齐齐地死在他的手下。
帝皇给他的雷击石武器已经饥渴难耐!
……
利亚踏上帝之梦号的甲板时,尼欧斯正端坐在桌前,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弑君棋盘。
这局棋没有对手——祂是和自己下棋。
听见利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位人类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立刻从棋盘上抬起头,十分热情地挥动右手,招呼她过来凑个局。
利亚连连摆手,拒绝得毫不犹豫:
“免了免了。我从来不和那种会在棋盘上用灵能偷偷挪动棋子的人下棋。”
“你骂我!”尼欧斯摆出委屈的姿态。
“天地良心!我都没说你偷棋子的事!”
尼欧斯嘴巴一瘪:“你说话辣么大声干嘛啊!”
这几个字从人类之主嘴里蹦出来,杀伤力远超任何亚空间巫术。
用的还是软糯的湾湾腔。
利亚当场痛苦面具。
她实在想不通,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那个顶着少年外壳的“小E”就仗义又好相处,而眼前这个尼欧斯,却总能用一句话让人拳头梆硬,恨不得当场照着祂那张完美的脸来一拳。
不远处,几名全副武装的禁军守卫正用他们那标志性的肃穆姿态注视着这场闹剧。
利亚无视了禁军们无声的注目礼,毫不客气地走到桌边,一把顺走了尼欧斯手边的精美皇家甜点。紧接着,她反手从私人储物空间里摸出一大杯冰镇的纯美式咖啡,拉开椅子坐下,就这么一口蛋糕配一口咖啡地对付起来。
皇家特供的甜点糖分严重超标,甜得发腻。好在美式的苦涩足够纯粹,一口甜混合着一口苦,刚好在舌尖上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味觉平衡。
尼欧斯毫无被抢了口粮的恼怒。祂随意地抬起手,在半空中打了个手势。
虽然没有任何侍从靠近,但仅仅过了几秒钟,几只工兵猫便托举着更多的高糖食物,稳稳地跑到了桌边。
“慢慢吃。吃饱了就回去睡一觉。”尼欧斯收回手指,重新低头摆弄棋盘上的一枚黑色棋子,“接下来几天还有好几场收官阶段的硬仗要打,你需要保持体力。”
“我不急着休息。”利亚咽下嘴里那口齁甜的糕点,直奔主题,“我特地跑来找你,主要想弄清楚两件事。”
“说。”
“图兰……你到底打算怎么安排?还有——”利亚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之前搞出那么大阵仗,那个计划真的成功了吗?”
作为一个只拿到了部分剧本的临时演员,利亚心里完全没底。这盘棋局铺得太大,她总觉得脚下的舞台踩着不够踏实。
“计划的成败需要时间来验证。这部分细节,我们以后再慢慢复盘。”
尼欧斯说话的同时,食指看似无意地敲击了两下。可指尖落下的位置,刚好磕在手腕佩戴的系统联络器上。
这个隐蔽的动作传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在这片到处都插满亚空间眼线的宇宙里,把嘴巴闭紧。敏感话题,等回头到织者那里开聊天室再聊。
利亚心领神会。
“至于图兰的去向——”尼欧斯话锋一转,语气从刚才的讳莫如深猛地拐进了一条让人完全措手不及的岔路,“你可以尝试一下,看看能不能让他转生成赛博坦人,或者成为新天诺。反正这两者也就只有尺寸大小的区别。”
利亚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喉咙里发出充满荒谬的音节:“啊?”
她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一席常服的人类之主,试图从祂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
可惜没有。
“你真的打算在这个宇宙里搞大规模的机械飞升?”
“不是我想,是我需要别人这么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