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空间棋牌室。
这里的装潢一如既往,棋桌依然是那张历经沧桑的棋桌,围在桌边的椅子依然恰好是五把——既没有因为某位神明固定资产受损而少一把,也没有因为哪个暴发户飞升而临时加塞一把。
今天这些座位的主人,基本都派出了最高规格的化身亲自到场。
这种化身相当于本尊意志的直接延伸。
虽然祂们并非结伴而来,但落座后的反应却出奇地一致,一致到像是提前排练过。
椅子被拉开的刺耳摩擦声在棋牌室里此起彼伏地响了五轮,每一位刚刚坐下的神明都会立刻抬起头,视线如探照灯般钉在主位上。
倘若眼神能够具象化为攻击,那位穿着骚气黄衣的人类之主此刻大概已经被削成了一盘晶莹剔透的生鱼片。
倘若这片空间里不存在“禁止斗殴”的安保协议,今天高低得上演一场极其不体面的神明群殴事件。
但这确实情有可原。
毕竟诸神不仅刚刚在牌桌上输掉了一笔让人肉疼的筹码,还各自蒙受了惨重到需要写在年度财报脚注里的场外损失。
慈父纳垢失去了心爱的“枯萎者”库加斯。
那头爱哭的大不净者虽然贪睡又磨蹭,但好歹是纳垢花园里资历最老的崽之一。
更要命的是,那口被库加斯连汤带水一口闷掉的“终极完美瘟疫”,随着大不净者的灰飞烟灭,彻底成了宇宙绝响。
欢愉之主同样折损了两头高阶的守密者。
但比起折损员工,更让黑暗王子如鲠在喉的是——直到现在,祂对整件事的幕后八卦和内情依然一头雾水。
谁布的局?谁下的黑手?谁在那座金字塔里演了谁?
不!知!道!
祂安插的人手全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一条带完整帧的灵能回放都没传回来。
对于一个靠汲取秘密和情绪过活的神明来说,这种“吃瓜吃不到热乎的”感觉,简直比杀了祂还难受。
当然,把暴躁直白地挂在脸上的,永远是血神恐虐。
这位今天往椅子里一坐,整张棋牌室的温度都往上蹿了好几度。
血神的怒火底线向来比纳垢灵的脚踝还要低,脾气比破了个洞的等离子引擎还要爆,但今天这种程度的愤怒依然十分罕见,属于那种连座下嗜血大魔都要避风头的烈度。
主要原因在于,手底下的恶魔这次表现得实在太不争气,都快把恐虐的脸面丢到亚空间的臭水沟里去了。
更让血神糟心的是,祂名下好几个风景优美的恶魔世界——风景优美指的是常年下血雨,地平线上堆满颅骨山,空气里飘着的血雾能把普通人呛死——不知道触了什么霉头,被那个星神的同伙开着割草机一路平推。
那几个白毛仔冲进去之后,就跟熊孩子进手办收藏室一样,从星球的北极砍到南极,从地表砍到地核,把这颗星球上不知道攒了多少年的颅骨收藏全打成了骨粉。
即便血神接连空投了好几批精锐恶魔过去救场,依然无济于事。
这事稍微回忆一下,恐虐的这张椅子扶手就被祂攥出了五道指印。
起初,那四个穿着骚包红风衣的白发家伙展现出的战斗力,顶多也就比安格拉斯高出那么一点点。
安格拉斯是谁?
那是连续N届血神神域健美大赛冠——啊呸,是血神座下的头号金牌打手,颅骨收集排行榜常年霸榜第一。
血神在心里飞快地拉了一张战力对比表。安格拉斯的实力祂心里有数,那几个白毛仔虽然比安格拉斯强,但强得有限——于是祂大手一挥,直接拨了八头大魔过去。
八个打四个,怎么算都能把场子找回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抓个活的回来,让血神有机会好好研究研究对方的武技路数,看看这群家伙的剑法到底师承哪个流派。
结果八头大魔像组团去送外卖一样,直接白给。
现在还在复活池里排队等读条来着。
而就在打死这八头大魔时,那四个家伙表现出的战斗数据,突然飙升到了安格拉斯的三倍!
黄铜王座上的血神差点拍碎了扶手。
好啊,搁这跟我玩扮猪吃恶魔是吧!
不信邪的恐虐把心一横,一口气空投了二十四头嗜血狂魔。
二十四头,这个数字在血神的军事档案里已经够打一场大型星际征服战了。对方只有四个人,就算战力翻了三倍,面对这个数量级也得跪。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见多识广的血神也摸不着头脑。
那四个穿红风衣的混蛋突然停下手,当着二十四头大魔的面,摆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甚至让人看了就想吐槽的对称姿势——如果血神看过某部关于超级赛亚人的远古漫画,大概会准确地称之为“合体舞蹈”。
一阵刺目的光芒闪过,四个混蛋变成了两个。
这两个全新的家伙反手就把二十多头大魔当成沙包一样按在天上摩擦。
对!你没听错,是在天上。
两人打架的连招衔接得如同某种极具观赏性的暴力艺术。
身形如穿花蝴蝶般在恶魔群中飘忽穿梭,手上的武器换得比赌场荷官洗牌还快——上一帧是大剑劈脸,下一帧已经换成了双枪点射,再下一帧又掏出一副电光四溅的拳套。
连招的节奏踩得严丝合缝,揍完这头揍那头,揍完那头再绕回来揍这头,二十四头大魔在天上一个都没能落地。
空气中甚至不断跳出亮闪闪的“SSS”评分——也不知道哪来的,反正每连一次招它就亮一次,背景里甚至隐隐约约响着一首节奏感强到离谱的战斗曲。
大魔们全程在半空中鬼哭狼嚎地挨揍,哪怕它们有翅膀也无法从这种奇怪的硬直状态中脱离。
血神看着看着,怒火渐渐转变成了欣赏。
这战斗风格,这暴力美学,这打架的利索劲,简直是天生就该来给我打工的绝世好苗子啊!
求才若渴的血神特意施展了无上伟力,把那颗已经被砍得千疮百孔的恶魔星球连同上头还在揍魔的两个家伙,生拉硬拽进了恐虐的专属神域。
祂甚至慷慨地向对方发送了最高级别的入职邀请函,许诺只要签了这份终身劳务合同,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在这个宇宙里想打谁打谁,无限弹药,无限复活,就是这个战斗爽。
结果呢?
那两个混蛋不仅对亚空间四强企业的offer嗤之以鼻,甚至当着血神的面,极其嚣张地再次进行了一次合体。
最终,一个身披红黑两色风衣、拽得二五八万、浑身散发着“在座各位都是垃圾”气场的男人,扛着一把大剑直接出现在了黄铜王座正前方。
他一声不吭,连“你好”或者“去死”都没说,抬手就冲着血神的脑门劈出一记毁天灭地的剑光。
理所当然,这一剑被挡住了,血神并没有受伤。
黄铜王座的主人还不至于在自己的神域内被一剑破防。
但这一剑劈下来之后,王座上裂开了一道足以让一头嗜血狂魔钻进去搭窝的大裂缝。
王座受损,血神却不生气,反而对这个不畏强权、脾气死硬、手底功夫也很硬的硬骨头更满意了。满意到恨不得当场再发一封offer,薪资翻八倍,发八座颅骨大别墅。
遗憾的是,对方砍完这装逼到极致的一剑,立刻脚底抹油,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算血神想把人圈禁起来慢慢磨,都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追。
吃了个哑巴亏的恐虐气得七窍生烟,祂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专门派了化身跑来亚空间棋牌室,准备当面找人类之主算总账。
可跑过来才想起,这地方偏偏挂着当初诸神联合签署的免战牌。
在这里大家都是文明神,不准掀桌子也不准打神。
于是浑身冒火的恐虐化身只能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粗气。祂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完整的话——不是不想说,是气得组织不好语言。
最后血神暴跳如雷地一脚踹翻了自己的椅子,起身闪人。
主位上的黄衣之王:憋笑。
奸奇:“你笑什么?”
黄衣之王:“我没笑。”
奸奇:“你想笑。你刚刚绝对在憋笑。”
黄衣之王:“我没有。身为人类之主,我受过严格的表情管理训练,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奸奇沉默了两秒,“我信你个鬼!”
万变之主嘴一撇,把输掉的筹码往桌上一拍,转身也跑了。
一句多余的试探都没问。
作为谎言与阴谋的行家,奸奇很清楚,问了也是白问。人类之主满嘴跑火车,要是能从祂嘴里套出半句实话,那亚空间的潮汐都能倒流。
对方能不动声色地给所有神明挖下一个巨大的坑,顺便把所有玩家的底裤都骗走,那是人家的本事。
愿赌服输,这没什么好抱怨的。
万变之主并不觉得心急。
游戏嘛,一波三折才有意思,一帆风顺那是给凡人准备的爽文剧本。
人类之主的后手藏得再怎么严实,这次不也被逼出来了大半?
虽然不知道哪个从幻境里突然杀出来的少年版帝皇到底是什么存在,但线头已经露出来了。
只要捏住这根线头,顺藤摸瓜,一路层层解密倒推回去,总能把这个老对手的计划翻个底朝天。
比起直白的暴力,动脑子解谜这档子事,才是万变之主最中意的消遣。
……
棋牌室内的喧嚣随着另外四位神只的愤然离去而安静下来。
黄衣之王独自坐在桌前,那双平日里洞悉亿万星系的眼睛,此刻正凝视着桌面。祂缓缓伸出手,将那堆从四神手中赢来的战利品——几片散发着黯淡光芒、边缘残破不全的结晶——悉数扫入掌心。
为了将这些东西从那群贪婪神明的手里夺回,祂筹谋了太久,甚至不惜冒着满盘皆输的风险,将利亚作为核心筹码直接推上了赌桌。
按理说,获胜者理应展现出应有的情绪反馈。祂此刻应该感到狂喜,或者至少该有如释重负的欣慰。
可没有。
在那件宽大且阴沉的黄袍之下,在那张被兜帽深深遮掩的面孔上,连一丝情绪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祂枯坐在原处,身躯化作一尊历经千万年风化的古老石像。
时间在此刻失去了意义,只有那压抑得让人灵魂战栗的寂静在蔓延。
过了很久,黄衣之王才低下头,长久地注视着掌心里那些拼凑不全的金色残片,缓缓吐出一口积郁了万年又万年的叹息。
那声叹息似乎在说,众神的牌局,从来没有真正的终结。